市局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气味,消毒水、打印机墨粉,还有走廊茶水间飘出来的速溶咖啡味。昭黎把解剖记录归档,摘下橡胶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指尖被橡胶闷得发白,她随意揉搓了两下,往陆沉的办公室走。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从西侧窗户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割出明暗分明的长条。陆沉的办公室门半敞着,他正俯身在办公桌前,铺开一沓打印材料,指尖按在苏曼的社会关系调查表上,眉头拧得很紧。
“走访的消息回来了?”昭黎倚在门框上,没有直接进去。
陆沉抬眼看见她,往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刚传回来两组笔录。苏曼的闺蜜林薇薇,还有她前夫,江屹。”
昭黎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录复印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一行行黑色文字规整地排列着。
苏曼,三十一岁,独立服装设计师,工作室开在老城区文创园。四年前和江屹结婚,一年前协议离婚,没有孩子。离婚之后两个人没有撕破脸,偶尔还会因为之前合作的服装项目沟通几句,在外人眼里算是和平分手。
“林薇薇说,四天前傍晚,苏曼约她七点在清澜河边一家私房菜馆吃饭。”陆沉指尖点在笔录的某一行,“苏曼六点半给她发消息,说路上有点堵,晚十分钟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电话打不通,微信也石沉大海。林薇薇在餐馆等到八点,以为苏曼临时有事,回家了,直到第二天联系不上才去派出所报失踪。”
昭黎慢慢往下看,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苏曼最近情绪不太好,她说有人跟踪她,好几次下班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劝她报警,她又说没抓到实质证据,怕只是自己多想。】
她指尖一顿:“跟踪?林薇薇有没有说,苏曼有没有看清对方长什么样?”
“没有。”陆沉摇头,“苏曼只说都是晚上下班路上,那人保持很远距离,一回头对方就躲进阴影里。没有照片,没有车牌,连是男是女都不敢百分百确定。”
昭黎垂眸思索。如果苏曼真的长期被人尾随,那这个跟踪者,会不会就是凶手?
“前夫那边呢,江屹怎么说?”
“江屹声称四天前全天都在服装加工厂盯大货,有车间监控和工人作证,晚上八点才离开工厂,回家之后独居,没有不在场的后续佐证。”陆沉拉开另一张纸,“他说离婚之后他和苏曼联系不多,最近一次聊天是一周前,苏曼问他之前合作的一批面料去向。他否认和苏曼有矛盾,更不承认自己会伤害她。”
“有没有动机?”
“财产分割很干净,房子存款已经分清。离婚时没有争吵,江屹说他对苏曼没有怨恨。”陆沉顿了顿,语气微妙,“但是走访的刑警悄悄提了一句,林薇薇私下跟侦查员说,江屹其实一直想复婚,苏曼不同意。”
昭黎眉梢轻轻一挑:“求复合被拒,这就有动机了。但现在只有口头证词,没有证据。”
“对。”陆沉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已经调取江屹工厂的监控,正在核对时间线。另外,苏曼工作室和住宅的勘查组已经进场,等现场勘验结果。”
昭黎把笔录放在桌上,想起解剖时看见那道月牙形陈旧疤痕:“林薇薇知不知道苏曼左上臂那道月牙旧伤?”
“问到了。”陆沉翻开附带的走访备注,“林薇薇说那是很多年前,苏曼二十出头的时候,跟人争执被碎玻璃划到的。苏曼很少提起这件事,每次问到都一笔带过,不愿意细说。林薇薇只记得,当时苏曼在家养了快半个月。”
碎玻璃。
昭黎在脑海里还原那道疤痕的形态,两厘米,月牙弧度,边缘不规则,确实符合玻璃划伤的特征。只是不知道,当年和她起争执的那个人是谁。
“DNA比对结果大概还要多久?”
“检验科说至少还要两个小时。”陆沉看向她,“你要不要先回办公室歇会儿?等结果出来我喊你。”
昭黎点点头,起身往法医办公室走。
法医室在刑侦楼的偏侧,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排排档案柜,塞满历年的法医鉴定文书。她的办公桌靠窗,桌面收拾得干净,只有一个白色陶瓷马克杯,一叠空白的尸检记录表,还有一小罐薄荷糖。
她刚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手小江发来消息,指甲缝里微量物证的初步筛查结果。
昭姐,纤维是普通聚酯纤维,市面上绝大多数外套都在用,排查范围很大。暗红色颗粒不是血迹,是赭石颜料,美术、服装设计手绘经常会用到。
昭黎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赭石颜料。
苏曼是服装设计师,自己画室里就有手绘颜料。难道是她自己画图的时候沾到指甲里的?还是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蹭到的?这条线索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她打开电脑,调出陆沉答应给她的、清澜河上游三年失踪案卷宗。文件是扫描件,清晰度一般,首页印着档案编号:CASE-F-014。
是三年前的一桩失踪案。失踪者名叫陈玥,二十九岁,自由插画师,也是在清澜河上游区域失踪。报案之后,警方沿河大范围打捞,搜遍两岸,从头到尾没有找到尸体,最后按失踪归档,变成一桩悬案。
卷宗里照片很少,只有一张证件照,女孩眉眼柔和。笔录里写着:失踪前一段时间,陈玥同样跟朋友提过,感觉自己被人尾随。
昭黎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一样是年轻女性,一样从事美术设计类工作,失踪前都提到被人跟踪,失踪地点都在清澜河水系沿线。
这只是巧合吗?
她点开下一份卷宗,是两年前的,档案编号CASE-F-016。失踪人,李知夏,三十二岁,文创店店主。失踪报案之后,同样遍寻无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卷宗边缘泛黄,字里行间,同样有一行不起眼的记录:当事人曾向家人提及夜间独行时有被尾随感。
昭黎后背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三个人。苏曼,陈玥,李知夏。
职业都和艺术创作沾边,年龄区间高度重合,都提到被尾随,都和清澜河有关。前面两个人连尸首都没有找到,像一滴水融进河里,无声无息消失。直到苏曼的残肢被钓鱼老人钓上来,这才露出冰山一角。
她之前只是隐约的预感,现在预感落地,变成沉甸甸的怀疑。
不是独立个案。
昭黎点开聊天框,给陆沉发消息:【陆队,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五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陆沉快步走进来。
“怎么了?”
昭黎把三份卷宗并排摊开在桌面上,指尖依次点过三个名字:“陈玥,李知夏,苏曼。你看她们的笔录记录。”
陆沉俯身,一行行快速扫过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的天。”他低声吐出一句,“都是被尾随,都在清澜河沿线失踪。之前办案的时候,三组侦查队互不交叉,谁也没把这几件事串起来。”
“因为前两起没有尸体,没有物证,只能定性失踪。没有命案立案,自然不会并案。”昭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泛黄的扫描页上,“没有尸体,法医就没有上场的机会。凶手很清楚这一点,只要把人处理干净,丢进宽阔的清澜河,河水会带走一切痕迹。”
“直到这次,编织袋被石头挂住,残肢被钓上来。”陆沉声音紧绷,“他失手了。”
“也不一定是失手。”昭黎轻轻摇头,语气冷静,“有可能是河道水位变化,往年枯水期,那些石块埋在淤泥下面,今年水位下降,石头露出来,刚好勾住袋子。不是凶手犯错,是天时凑巧,才让我们发现了尸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
陆沉拿出对讲机,声音压低:“通知一组二组,把陈玥、李知夏的旧案卷全部调出来,重新走访她们所有亲友、同事,重点查失踪前的行踪,所有曾经出现在她们身边的男性,全部整理名单。另外,扩大清澜河打捞范围,继续寻找苏曼的头颅,同时留意有没有其他人体残骸。”
对讲机那头应答声传来。
就在这时,昭黎桌上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是检验科。
“昭法医,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匹配失踪人口库,死者确认为苏曼。”
昭黎和陆沉对视一眼。
确认尸源。
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但新的压力重重压上来。苏曼的身份坐实,这起分尸抛尸,正式立为命案。而那两桩沉寂多年的失踪案,现在有了串联的可能。
“苏曼的家里和工作室勘查结果什么时候回来?”昭黎问。
“应该快了。”陆沉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了,是现场勘查员打来的。
陆沉接通,听了片刻,脸色愈发凝重。
“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昭黎:“勘查组在苏曼工作室储物柜深处,找到了一件男士黑色工装外套,面料成分,和死者指甲缝提取到的聚酯纤维完全吻合。”
昭黎猛地坐直身体。
“外套是谁的?”
“衣服口袋里,找到一张旧超市购物小票,付款人签名,江屹。”
空气瞬间安静。
江屹。
前夫。有求复合被拒的动机,现在又出现了带有匹配纤维的外套。
“外套上面有没有血迹、生物检材?”昭黎立刻追问。
“暂时没发现肉眼可见血迹,已经全部打包带回检验科,正在做预实验。”陆沉抓起桌上的帽子,“走,我们去文创园,苏曼的工作室。”
昭黎抓起勘查箱跟上。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遇到几个年轻刑警,看见陆沉神色严肃,都自觉闭上闲聊的嘴。
车子驶出市局,往老城区文创园开。下午的阳光渐渐柔和,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街边小店放着轻快流行歌,路人说说笑笑,烟火气扑面而来。
很难想象,就在这座看起来平和的城市里,有一个人,已经悄悄狩猎了不止一次。
文创园是旧厂房改造的,外墙刷成灰白色,随处可见涂鸦和广告牌。苏曼的工作室在二楼,门口挂着一块简约木牌:【MAN·服装设计】。警戒线已经拉起来,冷蓝色的警戒带横跨门口,和晋江封面上那行“CRIME SCENE”遥遥呼应。
勘查员还在里面细致取证,地上贴着一圈黄色物证编号贴纸。
昭黎戴上手套,走进工作室。房间很整洁,衣架上挂满样衣,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手绘稿,颜料盘随意摆着,里面恰好有赭石色颜料,和指甲缝里检出的暗红色颗粒成分完全一致。
她走到储物柜前。黑色工装外套被装在证物袋里,静静放在物证托盘上。款式普通,宽大耐脏,很多服装厂工人都会穿。
“这件外套,苏曼为什么会留着江屹的衣服?”昭黎低声问旁边负责勘查的女警。
“问过林薇薇。”女警翻开记录本,“她说离婚的时候江屹落下的,苏曼本来打算扔掉,后来想着面料不错,偶尔拿来当工作服剪布料,就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很久没动过了。”
昭黎的目光落在外套袖口。袖口边缘有磨损,上面沾着一点点淡褐色污渍,不明显,混在布料纹理里。
“这个污渍取样了吗?”
“取了,一并送检验科。”
陆沉站在工作台前,翻看苏曼的手绘稿。一张张草图,精致漂亮,线条细腻。他随手翻到最底下,一张被压在底层的画纸掉了出来。
不是服装稿。
纸上画着一条河,灰蒙蒙的河水,岸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观看者。画面角落,反复涂抹了很多次,像是画完又刻意擦掉。
陆沉把画拿起来,递给昭黎。
昭黎接过。指尖抚过纸面,颜料厚重,正是赭石色。
她盯着画里那个模糊人影,心口轻轻一沉。
苏曼早就察觉到那个人了。她不止口头跟闺蜜说被跟踪,她把那个人画了下来。只是出于恐惧,不敢画出清晰的脸,只能一遍遍涂抹、掩盖。
“苏曼知道危险。”昭黎声音很轻,“她害怕,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摆脱。”
陆沉沉默。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再次震动。检验科的加急消息。
工装外套衣领内侧,检出少量DNA,分型与死者苏曼不匹配,男性DNA,正在入库比对。
江屹的DNA样本,之前已经采集送检。只要比对成功,证据链就会狠狠指向他。
昭黎站在窗边,看向远处。穿过层层楼房缝隙,隐约能看见清澜河的方向,河水安静流淌,藏着无数秘密。
她脑海里闪过陈玥、李知夏,两个消失在河水里的女人。
如果凶手真的是同一个人,那江屹,到底是这一桩案子的凶手,还是横跨三年,连续狩猎的那个人?
昭黎心里没有答案。
她只清楚一件事,物证不会说谎,但物证也会被人布置、嫁祸。纤维匹配,外套遗留,都只是间接证据。
现在所有线索好像都指向江屹。可越是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他”的时候,昭黎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紧。
很多谎言,都会包装成最像真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