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汹涌涌出来,混杂河水的腥臭味,哪怕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也让人胃里翻涌。
昭黎屏着呼吸,动作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她先拍照固定编织袋外观、绳结捆绑方式,再一点点把袋内尸块小心取出,整齐平铺在防水布上。
“编织袋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黑色塑料编织袋,建材市场、农贸批发市场到处都能买到,没有特殊标识。”昭黎一边记录,一边轻声开口,“捆绑绳是普通尼龙绳,一共捆了四道,打结方式是反手死结,偏向右利手习惯。”
陆沉俯身,目光落在尸块上。躯干缺失头部,内脏还在,浸泡在浑浊河水里,组织软化膨胀,皮肤大片脱落。双臂完整,手指还保留着部分软组织。
“能提取指纹吗?”陆沉问。
“得试试,浸泡时间太长,表皮脱落严重,不一定能成功。”昭黎小心托起其中一只手,指尖轻轻分开手指,“我尽量保护指骨和残存皮纹,带回解剖室做软化处理。”
她仔细检查手臂创口,和刚才那截下肢一样,断面砍切痕迹清晰,骨面多次劈砍。
“分尸工具应该是同一把重型砍器,凶手分尸的时候很急躁,很多创口重叠,不是专业解剖手法,不懂人体关节位置,硬砍骨头。”昭黎指尖点在肱骨断面上,“不是屠夫、不是学医的,普通人,但是下手很狠,没有犹豫。”
“仇杀?情杀?”陆沉低声自语。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昭黎摇头,“先看体表损伤。”
她仔细检查躯干皮肤,在左侧肋下,发现一处不太明显的皮下出血,被水泡胀之后几乎要消失,得非常仔细才能看见。还有锁骨上方,一道浅浅的扼痕印记,被河水冲刷得模糊。
“锁骨区有扼压痕迹,肋下有钝器击打形成的挫伤。”昭黎声音放轻,“大概率生前遭受过殴打,并且被人扼颈。扼颈窒息有可能是致死原因。需要回解剖室打开胸腔,看心肺黏膜有没有出血点才能确认。”
陆沉沉默几秒:“也就是说,死者活着的时候被殴打、掐脖子,死后被分尸抛入河中。”
“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昭黎把所有尸块位置拍照,标记编号,“头部还没找到。头部是最重要的,既能看致命伤,也能复原容貌确认身份。继续让打捞队扩大搜索范围,上下游仔细搜,水底、岸边芦苇丛、废弃排污口,都别放过。凶手有可能把头颅单独丢弃在别的地方。”
打捞队继续下水搜寻。
昭黎把所有尸块小心装进密封物证袋,放进法医专用转运箱,冰块维持低温。做完现场初步勘验,她直起身,后背微微发酸,站久了腰会疼,这是长期弯腰解剖落下的小毛病。
她悄悄揉了揉后腰,动作很隐蔽,没让旁边人看见。
陆沉余光瞥见了:“腰又疼了?”
昭黎手一顿,放下,若无其事:“一点点,老毛病,没事。”
“解剖台一坐就是大半天,你也抽空休息。上次加班连续解剖两具尸体,下班路上去医院挂急诊,忘了?”陆沉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法医也是人,别硬扛。”
昭黎笑了笑:“知道啦陆队长,唠叨起来跟我妈似的。等这个案子结束,我给自己放半天假,睡个懒觉,行了吧。”
陆沉没接话,只是安排民警把证物箱搬上车,同时通知检验科加急处理DNA。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解剖室在刑侦楼地下一层,常年恒温,冷气开得很足,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系统嗡嗡运转的低响。
昭黎换上解剖服,口罩、护目镜、手套全套穿戴整齐。助手小江,刚入职一年的年轻法医,跟着她进了解剖室,脸色还有点发白,显然河边现场的冲击还没缓过来。
“别紧张。”昭黎一边调试器械台,侧头跟他说话,“尸体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你。你要是不舒服,随时说,出去歇会儿,不用硬撑。”
小江深吸一口气:“昭姐,我没事,我可以。”
“嘴上说没事,手都在抖。”昭黎扔给他一瓶水,“喝一口,稳住。我们做这行,尊重死者,也尊重自己的生理反应。恐惧不是懦弱,强行压抑,早晚要崩。”
小江接过水,喝了两口,慢慢平复。
解剖正式开始。
昭黎的动作流畅、有条不紊,每一刀都精准。她一边操作,一边口述,小江负责记录。
“送检尸块:女性右下肢,躯干,双上肢。体表浸渍,**程度中度,推测入水时间大约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也就是三天到四天前被抛入河中。”
她打开胸腔,仔细观察心肺。心外膜下可见散在出血点,肺叶有水肿。
“心肺瘀点出血,符合机械性窒息征象。扼颈致死可能性极大。”昭黎低声说,“肋下挫伤,是钝物击打造成,属于生前伤。分尸创口全部为死后损伤。”
她拿起死者双手,仔细处理残存皮肤,尝试提取指纹。泡得太久,大部分表皮已经脱落,只有右手食指还残留一点点皮纹。昭黎小心翼翼剥离,固定、拍照,交给小江送去指纹室尝试比对。
接着她检查指甲缝隙。
指甲缝里,竟然找到了一点细小纤维,还有微量暗红色颗粒。
昭黎眼睛一亮,用显微镊子小心挑出来,放进物证盒。
“指甲残留物。”她语气郑重了几分,“有可能是挣扎的时候抓到凶手衣服、皮肤留下的,送理化和微量物证实验室检验。这是现在手里最有价值的线索之一。”
小江飞快记录:“收到,昭姐。”
昭黎继续检查骨骼,测量胫骨长度,估算身高。
“根据胫骨推算,死者身高大约162cm上下,年龄,从骨骺和肋骨软骨化程度判断,在28到34岁之间。”
二十六岁的昭黎,说起专业的时候,整个人气场完全变了。平时插科打诨的散漫消失,眼神专注锐利,冷静又强大。
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冷冰冰的天才。她也会累,会腰疼,闻到浓烈腐臭的时候胃里也会轻微不适,只是她分得很清楚:个人情绪,不能干扰证据。
解剖进行到后半段,昭黎忽然在死者上臂内侧,发现一处很淡的、陈旧性疤痕,月牙形状,大概两厘米长。
“这里,陈旧疤痕,愈合很久了。”昭黎放大镜头拍照,“不是手术疤,像是尖锐物体划伤,边缘不规则,可以作为识别特征。”
这是非常关键的身份识别标记。
等解剖全部结束,昭黎脱了解剖服,走到外面走廊,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陆沉就在走廊椅子上等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失踪人口筛查报告。
“DNA比对还需要时间,我筛了近一个月全市失踪女性,年龄28-34,身高160–165。一共四个人。”陆沉把报告递过来,“其中一个,叫苏曼,三十一岁,服装设计师,四天前失联。她闺蜜报警,说约定见面,人没来,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昭黎接过报告,快速扫过资料。
苏曼,31岁,身高163cm。照片上的女人长发,眉眼温柔。备注里写着:左上臂有旧划伤疤痕,月牙形。
昭黎的心脏猛地一沉。
对上了。
米色三十七码女鞋,身高范围,年龄,月牙疤痕。
“大概率是她。”昭黎声音低了一点,“等DNA结果确认。”
陆沉神色凝重:“我已经安排人去苏曼住处、她工作室走访,联系她闺蜜、前夫,还有所有社会关系。”
昭黎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休息几秒,脑子里回放刚才解剖时看见的扼痕、伤痕,还有指甲缝里那一点微量物证。
可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河边围观群众随口说的那句话——前两年上游也丢过人,一直没找到。
那只是路人闲谈,没有卷宗支撑,本来不该多想。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根细细的刺,又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看向陆沉:“陆队,有空的时候,帮我调一下清澜河上游,近三年未破的失踪案卷宗,我想看看。”
陆沉愣了一下:“你怀疑不是单独个案?”
“现在只是预感,没有任何证据。”昭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这人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有时候纯属胡思乱想。先当备用线索,别影响主案调查。”
陆沉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头:“行,晚点我让人把卷宗送你办公室。”
走廊尽头,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秋日微凉。
昭黎低头看着手里苏曼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笑得明媚,她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最后会碎成几块,沉进浑浊冰冷的清澜河里。
法医看不见凶手,只能看见死者留下的无声证词。
而昭黎要做的,就是替她把没说完的话,一字一句讲出来。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个案子挖开之后,会牵出一条埋了很久的暗线。那个贯穿所有故事的伏笔,此刻还沉在清澜河的水底,安静蛰伏,等着慢慢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