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的白炽灯泛着冷白的光,空气里飘着档案纸张特有的、陈旧的灰尘味。
昭黎站在档案室门口,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手机时留下的凉意。
周建民。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十年前姐姐昭玥失踪那天,第一个抵达现场做笔录、负责初步走访的民警,就是他。后来案子悬了,他没多久就主动申请调离刑侦,去了城郊的清澜河派出所,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陆沉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案记录走过来,眉头锁得很紧。
“查到了。”他把一叠复印件递过来,“三个月前苏曼那份尾随报案,确实是周建民接的。笔录做得不算潦草,但没有后续追踪,没有调沿线监控,只给了口头提醒,最后归为‘无进一步侵害、不予立案’。”
昭黎伸手接过。
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字迹是一笔一划的手写体,看得出来当时记录得匆忙。
报案人:苏曼。
时间:三个月前,晚八点十分。
事由:连续一周下班途中感觉被一名男子尾随,对方不靠近、不搭话,只远远跟着,在她进入小区后消失。苏曼说看不清长相,只记得那人走路步子很稳,总是穿深色上衣。
处置人:周建民。
处置意见:告知注意安全,建议结伴出行、安装监控,暂不立案。
没有监控截图,没有走访记录,没有周边商户问询。
一份轻飘飘的笔录,就把一次求救压了下去。
昭黎的指尖缓缓抚过“周建民”三个字,指腹微微发紧。
“正常来说,多次尾随已经具备寻衅滋事嫌疑,就算不立案,至少应该安排便衣蹲守、调取路段监控。”昭黎声音压得很低,“他什么都没做。”
陆沉沉默片刻:“有可能是当时警力不足,也有可能他判断只是当事人过于紧张……但也不排除,他刻意压下了这件事。”
这句话一落,两人都懂了其中分量。
怀疑一个老民警,不是随便说说的事。一旦方向错了,就是捅出去天大的乱子。
“我去调周建民的履历。”陆沉拿出手机,“还有他这些年经手过的失踪、尾随类警情。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会儿?你熬了快两天。”
“我跟你一起。”昭黎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倦意,只有一种沉下来的执拗,“我想看昭玥当年那份原始卷宗。”
陆沉动作一顿。
他不是不知道昭黎的心结。从第一次共事他就隐约察觉,昭黎对连环失踪案的执念,远超过一个法医的职业本分。可真听到她直白说出来,心里还是一沉。
“昭黎,那个卷宗存档级别高,不是随便就能调。而且……对你来说太折磨。”
“我已经折磨十年了。”她语气平静,没有激动,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现在线索往这边靠,我不能躲开。”
陆沉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松了口:“我去跟支队长申请,我陪着你。”
半个多小时后。
档案室深处,厚重的铁皮档案柜被拉开。
一份编号久远、封皮已经褪色的卷宗被取出来,用牛皮纸仔细捆着,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昭玥失踪案·2016。
昭黎伸手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是没幻想过这一刻。可真当卷宗落在自己手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得发疼。
她慢慢拆开捆绳。
里面是当年的报案记录、现场照片、走访笔录、周边监控截图、家属询问记录。照片上的昭玥还年轻,笑起来眼尾有浅浅的梨涡,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翻到第一份出警记录——出警民警:周建民。
出警时间:当晚九点零七分。
记录内容:接家属报警称女儿昭玥傍晚出门后失联,最后出现地点在清澜河沿岸步道。到场后初步搜寻,未见踪迹,未见搏斗痕迹。已登记信息,通知技术队次日勘查。
再往下翻,是周建民做的第一次家属笔录。
【问:失踪前有没有异常?】
【答:她说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她,晚上不敢一个人走河边。我以为是她压力大想多了。——昭黎母亲口述】
昭黎的呼吸猛地一滞。
姐姐当年,也说过被人尾随。
和陈玥、李知夏、苏曼一模一样。
而这份被记录下来的线索,当年直接被标注为“主观臆测,无客观证据支撑”,往后侦查几乎没有围绕“尾随者”展开,反而大量排查昭玥当时的同学、前男友、社交圈熟人。
十年,所有人都在往“熟人作案”方向钻。
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他明明记下了‘被尾随’这条证词。”昭黎声音有些发哑,“却没有重点查。”
陆沉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不能直接断定他故意放水。有可能是当年刑侦思路局限,也有可能线索太多被淹没……但巧合堆得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昭黎继续往下翻。
一份内部工作记录里,有一行潦草的备注:周建民于案发后4个月主动申请调离刑侦大队,理由是长期办案失眠焦虑、精神压力过大。调离后分配至清澜河派出所,负责片区巡逻、接处警。
清澜河。
就是后来接连有人失踪的那一片。
他去了那里之后,那些报案、那些求救,一份又一份被轻轻放下。
昭黎忽然想起江屹临走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苏曼跟她提过一个厉害的女法医。
苏曼为什么会知道她?
难道苏曼不止报过一次警?难道苏曼早就隐约察觉到,报警未必有用,甚至……有危险?
“陆队。”昭黎猛地抬头,“苏曼那部在河里没找到的手机,再安排一次打捞。扩大范围,往下游再加两公里。还有,查周建民近三年的值班表、下班行动轨迹,重点看陈玥、李知夏、苏曼失踪那几天,他在哪里。”
“我马上安排。”陆沉拿出对讲机正要呼叫,手机先响了。
是技术科打来的。
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好,我知道了,我们立刻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昭黎:“河边打捞队刚才有新发现。不是手机。是一个被防水塑料袋裹住的笔记本。”
笔记本?
昭黎心头一跳。
两人来不及收拾卷宗,快步往外赶。
警车穿过城市午后的车流,一路驶向清澜河下游河滩。
河滩上风很大,河水带着浑浊的腥味不断拍打着岸边。几名打捞队员已经拉上警戒线,一个证物袋放在防水布上,里面装着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边角被水泡得发胀,封皮磨出了划痕。
技术科的人戴着手套,小心翼翼翻开一点给他们看。
“外层裹了两层厚塑料袋,沉在淤泥里,才没被完全冲烂。字迹有部分晕开,但还能辨认。初步判断……是苏曼的。”
昭黎戴上手套,接过证物袋凑近细看。
第一页,是日期。往前翻,全是苏曼的私人记录、设计草图、布料色卡。
再往后,字迹渐渐变乱。
三月十二日:又看见那个人了。这次不是远远跟着。他站在马路对面,就看着我工作室窗户。我一转头,他立刻转身走了。
三月十七日:去派出所报案。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周的警察。他说我别太敏感,说很多做艺术的人容易胡思乱想。他问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三月二十一日:我试着绕路回家。可是不管走哪条路,好像总能感觉到背后有眼睛。
四月三日:我不敢跟江屹说太多。他本来就情绪不稳定,说了只会逼我复婚。我查了,那个周警官好像在这边待很多年了。
四月九日:我看到他了。那个跟踪我的人。那天他穿着警服。
昭黎的指尖骤然僵住。
陆沉呼吸一紧:“……警服?”
字迹到这里大片被水泡得模糊,后面几页被撕扯掉,只剩下几道浅浅划痕。最后一行勉强能看清:
她当年是不是也……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当年。
她是谁?
昭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苏曼早就怀疑,跟踪她的人是警察。
她不敢明说,不敢彻底信任报警,只能偷偷记下来。她甚至隐约猜到,十年前那个失踪的女孩,可能遭遇过和她一样的事。
所以她才会听说昭黎,才会默默留意。
她不是没有求救。
她是在一张看似安全的网里,拼命悄悄留下证据。
就在这时,陆沉对讲机响了。
是所里同事急促的声音:
“陆队!周建民不见了!我们刚才去派出所想找他配合问话,同事说他下午请了个事假,开车走了,没人知道去哪,他的执勤手机关机了!”
风骤然变急,河面翻起层层暗色波纹。
昭黎握着那个证物袋,望着远处蜿蜒向迷雾深处的清澜河。
原来那些失踪从来不是随机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