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急促的电流声刺破河滩上的风声。
陆沉几乎是立刻按住耳麦,声音沉而果断:“收到!马上调取派出所周边道路监控,还有周建民私家车的车牌,启动布控!通知高速口、国道卡口,全部同步拦截!”
“是!”
昭黎站在一旁,指尖还捏着装着苏曼笔记本的证物袋,塑料膜被她攥得微微变形。风卷着河腥气扑在脸上,她脸上看不出剧烈的情绪波动,可眼底那层冷光比河水还要沉。
周建民跑了。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他真的只是当年办案思路局限、只是疏忽,接到协查通知,他完全可以坦然到支队接受问询,解释当年的处置。可他选择事假离岗、关闭执勤手机,驾车消失。
畏罪潜逃。
“他知道我们查到他了。”昭黎低声开口,“他应该是察觉到,苏曼的笔记本被打捞上来,我们很快就会把线索指向他。”
陆沉转头看她:“还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主凶。他只是知情,甚至当年帮主凶压下线索,现在知道兜不住,所以逃跑自保。”
昭黎颔首,这个判断她同样想到了。
不能因为周建民失踪,就直接认定他就是那个连续狩猎的人。苏曼笔记里那句“那天他穿着警服”,字迹模糊,存在歧义。是跟踪者本身就是警员,还是跟踪者曾经伪装警服?现在还没有实锤。
“回市局,路上同步看监控追踪。”陆沉抬手示意,“上车!”
两人快步回到办案车,引擎轰鸣,车轮碾过河滩泥泞的土路,冲上主路。
车内,技术科远程把监控画面传到车载平板上。
屏幕上,周建民那辆老旧银色桑塔纳,下午两点十七分从清澜河派出所院内驶出,没有往市区方向开,而是朝着清澜河上游的旧堤坝方向驶去。
“上游旧堤坝……”昭黎盯着路线,眉头蹙起,“那一片废弃很久,老堤坝旁边有旧涵洞,还有早年拆迁留下来的空屋。十年前昭玥最后出现的步道,就在上游不远处。”
陆沉猛地侧头看她。
他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周建民不是漫无目的逃窜,他是往当年案发的原点去。
“通知追缉小组,优先往上游旧堤坝布控,不要只盯着高速国道!”陆沉立刻下达新指令。
平板上的监控在第三个路口之后中断。旧堤坝片区早年改造搁置,很多路段没有新装天网,属于监控盲区。
车子驶入那片区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夕阳沉在河面,把浑浊河水染成暗沉橘红,两侧杂草疯长,废弃的混凝土堤坝开裂,缝隙里长出杂乱灌木,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陆沉压低车速,打开警灯但没有鸣笛。
“小心,他可能知道这片地形。他在这片片区值守很多年,熟得很。”
昭黎把勘查箱放在腿边,目光扫过堤坝两侧,废弃涵洞、乱石堆、倒塌的旧平房。
“停车。”昭黎忽然开口。
陆沉踩下刹车。
“怎么了?”
昭黎指向前方堤坝下方的碎石坡,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轮胎压痕,旁边草叶有被车轮碾断的痕迹,但是没有看见车辆。
“车停在这里了。他把车藏起来,步行进去的。”
陆沉立刻呼叫追缉小队,五分钟之后,增援警车陆续抵达,荷枪民警散开,呈扇形搜索。
昭黎跟着陆沉,沿着碎石坡慢慢往下走。
空气里除了河水味道,还混着一点很淡的烟味。
“有人抽过烟,烟还没完全散。”昭黎停下脚步,鼻翼微动。
陆沉抬手,示意警员放轻脚步。
前方那间半塌的旧砖房,木门虚掩着。
陆沉做了个手势,两名民警迅速包抄,一脚踹开木门。
“警察!不许动!”
屋内光线昏暗,灰尘在空气里浮动。
没有人。
但是屋子中央的破木桌上,放着一个旧牛皮纸袋,还有一只已经熄灭的烟头。
陆沉戴上手套,小心拿起牛皮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沓旧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纸。
昭黎凑过去,呼吸骤然滞住。
照片一共有四张。
第一张,昭玥。
第二张,陈玥。
第三张,李知夏。
第四张,苏曼。
四个年轻女人,都是证件照打印出来的,照片边缘用红笔,在每个人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手写的那页纸,字迹苍老潦草,是周建民的笔迹。
我守了十年。
不是我想做。
当年我收了好处,帮忙压下昭玥案的线索。后来我才知道,我帮错了人。
陈玥、李知夏报案的时候,我还是选择压下去。我不敢说,一旦说出来,我自己也完了。
苏曼不一样,她太聪明,她察觉到了。她开始自己查,我拦不住。
他还在找下一个。
我本来想自首,可是他知道我住在哪。
陆沉看完,脸色铁青:“果然!周建民不是主犯,他是被胁迫、被收买的帮凶!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昭黎盯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心口发沉。
十年前,姐姐昭玥出事,周建民被收买,刻意忽略“被尾随”这条关键线索,把侦查方向带偏。之后,陈玥、李知夏接连出事,他继续帮忙压报案记录,充当保护伞。直到苏曼觉醒,开始独自调查,周建民内心崩溃,留下这份自白,却又不敢直接指认凶手。
“他写了‘他’,但是没有写名字!”昭黎指尖点在纸页,“他知道凶手身份,但是故意隐去姓名。他是在害怕。”
“周建民人呢?他留了东西,人却不在,是逃了,还是……”陆沉话音顿住。
昭黎抬眼,目光扫过砖房后方,连接着旧涵洞的方向。
她心里升起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去涵洞!”
众人立刻转移,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走向那个老旧混凝土涵洞。涵洞入口长满藤蔓,里面漆黑,有积水。
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进去。
光束落在地面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住。
周建民倒在涵洞里面,仰面躺在积水里。
昭黎快步上前,蹲下身,立刻开始初步勘验。
他颈部有勒痕,面色青紫,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是刚死不久,尸温还没有完全下降。”昭黎戴上手套,仔细观察颈部扼痕,“勒痕方向,是从后方发力,他没有搏斗形成的严重抵抗伤,应该是猝不及防被袭击。凶手就在我们赶到之前,抢先一步灭口!”
陆沉瞳孔一缩。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主凶预判了周建民会来这个旧堤坝,预判周建民准备留下自白,抢先动手杀人灭口。
昭黎继续检查,在周建民上衣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手机屏幕碎裂,但是还能开机。
解锁之后,里面有一段未发送的录音。
昭黎点开。
周建民颤抖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本来不想说,但是我扛不住了。那个人,他以前是法医培训中心的外聘讲师,当年和昭玥有过接触。他懂人体结构,懂分尸,知道警方的侦查思路,知道怎么把尸体丢进清澜河销毁证据……”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录音文件损坏,没有说出名字。
外聘法医培训讲师。
懂人体解剖,熟悉刑侦流程,了解警方办案逻辑。
昭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变冷。
这个身份,离她的世界太近了。
她是法医。她曾经也参加过市局组织的法医培训课程。
陆沉同样反应过来,神色凝重到极点:“这个人,是法医系统圈子里的人?”
“至少,曾经在这个圈子出现过。”昭黎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陆队,马上调取十年前,市局法医培训中心所有外聘讲师名单!”
就在这时,增援民警在涵洞外侧的泥地上,发现一枚脚印。
鞋印是专业户外作战靴,尺码四十二,纹路特殊。
昭黎拍照固定,把脚印标记编号。
“凶手是有备而来,穿这种靴子,行动方便,熟悉野外环境。”
天色彻底暗下来,旧堤坝的风变得阴冷。
昭黎站在涵洞边,望着幽深的清澜河。
十年的迷雾,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真正的猎手,不是警察周建民,而是一个曾经站在专业体系内,懂得所有规则,然后反过来利用规则作案的人。
而这个人,至今还逍遥法外,甚至,很可能还在盯着他们。
昭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昭玥的旧照片。
姐,我快要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