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鉴定的初步意见出来。
法医中心接待室里气氛压抑。
死者的儿子张磊坐在椅子上,双目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对面坐着养老院的院长,还有当班的护工李姐。
陆砚辞、周野,还有昭黎,全部在场。
昭黎面前摊开尸检的初步材料。
“张桂兰女士,死亡原因是胃内容物反流误吸引发窒息死亡。”昭黎的声音平稳清晰,“死者本身患有心脏病,但并非本次死亡的直接死因。尸检发现口腔黏膜存在挫伤,双侧肢体有反复受压留下的陈旧压痕。”
张磊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听见没有!就是他们虐待我妈!强行灌饭,把我妈折磨死的!”
养老院院长脸色一变,立刻反驳:“这不能作为虐待的证据!老人年纪大,吞咽不好,我们护工喂饭都是按照规范来的!口腔挫伤说不定是老人自己挣扎磕碰造成的!那些压痕,是长期卧床用约束带防止坠床,医院养老院都这么用!”
护工李姐也连忙开口,眼眶泛红:“我每天都照顾老人,我怎么可能害她?老人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出事,我们第一时间就叫了救护车!”
张磊怒吼:“那为什么监控偏偏坏了!就是你们故意的!”
接待室里争吵声此起彼伏。
周野站在一旁,想要劝架,却无从下手。
昭黎抬手,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房间里嘈杂的声响。
“我只陈述法医客观发现。”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尸检只能告诉我们死者怎么死的,不能直接证明是谁做的。
压痕可以是约束带造成,也可以是别的原因;口腔挫伤可以是强行喂食,也可以是老人自身意外磕碰。现在没有直接的物证,不能直接定**。”
张磊猛地看向昭黎:“那你的意思,我妈白死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昭黎神色坦然,“我们会把全部物证送检,同时刑侦会调取养老院的全部记录,走访同病房的老人,核查护工的工作记录。真相需要证据链完整,不能仅凭尸体上的痕迹就下定论。”
陆砚辞适时开口:“我们会展开全面调查,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过失,都会查清楚。请各位冷静。”
一番沟通下来,家属依旧满腹怨气,养老院也满心委屈。
一行人走出接待室。
走廊上,张磊回头看向昭黎,语气带着一丝失望:“法医同志,我希望你不要偏袒任何人。”
昭黎看着他,轻轻颔首:“我只忠于尸体,忠于证据。”
等家属和养老院的人离开,周野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天,这案子真是两头为难。”周野揉着太阳穴,“一边是丧母之痛,一边是一群人的生计。要是最后查出来就是护理过失,那还好;要是最后就是意外,那家属怕是接受不了。”
昭黎靠在墙壁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这就是现实。”她轻声说,“很多案子,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死亡,都有一个大快人心的凶手。有些悲剧,来自疏忽,来自冷漠,来自日复一日的忽视。”
老陈恰好从走廊那头走过,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他停下脚步,看向昭黎。
“做我们这行,最难受的就是这种。”老陈叹了口气,“明明看到了伤痛的痕迹,却拿不出铁证。看着活人痛苦,却无能为力。”
昭黎抬眼看向老陈。
老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他的办公桌柜子,那本上锁的旧日记,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陈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绷太紧。”
昭黎点点头。
回到法医室,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完整的尸检报告。
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标题醒目:沈聿基金会捐赠千万,助力本市养老机构升级改造。
配图是沈聿西装革履,面带温和笑意,站在养老院的揭牌仪式现场。
昭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照片。
男人眉眼温润,风度翩翩,媒体报道全是溢美之词。
昭黎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几秒。
她想起林知夏昨天说的话,想起十年前,姐姐昭玥曾经接触过沈氏集团的项目。
她关掉新闻页面,把注意力拉回报告。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不能凭着心底的怀疑,去做任何判断。
忙完报告初稿,已经是傍晚。
夕阳斜斜落进法医中心的窗户,把地面染成暖金色。
昭黎把文件归档,脱下白大褂。
一整天高强度工作,胃里空空荡荡。
手机弹出来林知夏的消息。
【林知夏:下班没?出来吃火锅,我订好位置了。】
昭黎回:【来。】
火锅店在老城区,人声鼎沸,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氤氲。
林知夏已经点好了菜,看见昭黎进来,立刻招手。
“看你脸色,又熬狠了。”林知夏把一杯酸梅汤推到她面前,“养老院那案子怎么样了?”
昭黎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疲惫。
“死亡原因是窒息误吸。有疑点,但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刑侦在走访调查。”昭黎简单叙述,“家属认定是虐待,养老院拒不承认,两边僵持。”
“唉,养老这一块,多少人间悲剧。”林知夏摇头,“很多老人,老了之后,就变成了家里的累赘。亲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昭黎夹起一片肥牛,放进锅里。
“我见过太多。有的子女是真的悲痛,有的,是借着亲人死亡,想要索要赔偿。”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无力?”林知夏看着她,“明明看见伤痕,却没办法给一个人定罪。”
昭黎筷子顿住。
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会。”她坦然承认,“经常会无力。”
她见过太多。尸体诉说着痛苦,可活人编织谎言。有时候,真相明明就摆在眼前,却被证据的缺口挡住,无法落地。
就像十年前。
姐姐昭玥消失,她明明心里有无数的怀疑,可手里没有半点实实在在的证据。
那种无力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
“但就算无力,也不能停下。”昭黎抬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要还有一丝痕迹,就要把它挖出来。”
林知夏看着她,神色忧虑。
“昭黎,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十年前的事,你一直不肯放下。”
昭黎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火锅沸腾的声响,周遭食客的谈笑,仿佛都隔了一层。
她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林知夏语气认真,“你选择当法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昭玥,对不对?你每天在解剖台上,接触死亡,你潜意识里,一直在找她。”
昭黎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
“我是法医,我的本职工作,就是为死者说话。”她避开这个话题,夹起菜,“不说这个了,吃饭。”
林知夏看她不愿意深谈,也不再逼迫。她太了解昭黎,外表看着冷硬强大,内心藏着一道不肯示人的伤口。强行扒开,只会让她更加封闭自己。
两个人一边吃火锅,一边闲聊。
聊到最近的社会新闻,聊到沈聿的公益项目。
“说起来,沈聿的基金会,最近也在资助养老院,就是今天我们聊的普惠养老院,也收到了他们的捐赠。”林知夏随口说道。
昭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吗。”
她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有指尖,悄然攥紧。
又是沈聿。
仿佛这个人,总是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吃完饭走出火锅店,夜色已经降临。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昭黎和林知夏道别,独自步行回家。
晚风微凉。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银铃铛。
铃铛被布包裹着,不会发出声响。
她慢慢走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放今天尸检的画面。老人窒息死亡的病理,那些压痕,口腔的挫伤。
还有老陈那句轻飘飘的话——十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子,凭空消失。
还有陆砚辞,偶然看见的那份旧失踪卷宗。
无数细碎的碎片,在脑海里盘旋。
这些碎片现在看起来,毫无关联,只是生活里不起眼的小插曲。
可昭黎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回到公寓,房间空荡荡。
昭黎没有开灯,就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万家灯火。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铃铛。
小小的,磨得有些发亮。是昭玥当年的随身物件。
指尖轻轻摩挲铃铛的纹路。
“姐。”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
“我还在找。”
窗外夜色沉沉。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陆砚辞打来的。
昭黎接起电话。
“昭法医,有新情况。”陆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们走访养老院同病房的老人,有一位老人偷偷告诉我们,事发前几天,护工确实有强行给张桂兰喂饭的行为。另外,我们在养老院的储物间,找到了一套破损的约束带,上面有老人的皮肤组织残留。”
昭黎眼神一凛。
“物证可以做DNA比对。”
“对。”陆砚辞顿了顿,“但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养老院的捐赠记录,沈聿的基金会,确实给这家养老院拨过款项。”
昭黎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夜色笼罩下,她的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