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昭黎是被手机闹钟炸醒的。
宿醉谈不上,但通宵解剖带来的疲惫还沉甸甸压在骨头缝里。她昨晚回家只睡了四个小时,脑袋昏沉,爬起来简单洗漱,套上白大褂就赶往法医中心。
刚进办公楼,就看见周野抱着一叠卷宗,风风火火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黎姐!”周野老远就喊,“养老院那案子,家属已经闹到支队来了!”
昭黎脚步没停,一边往法医室走一边问:“什么情况?”
“死者是八十二岁的张桂兰,住在城郊普惠养老院。昨天下午被发现死在床位上,养老院说老人是夜间突发心衰竭自然死亡。但是死者儿子一口咬定,是护工虐待,活活把老人折腾死的,现在在市局门口吵着要说法。”周野跟在她身后,语速飞快,“陆队已经过去接人了,让我们这边尽快做尸检,拿客观结论出来,不然两边闹得没法收场。”
昭黎推开解剖室的门,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遗体已经被移送过来,躺在解剖台上,老人面容枯槁,身上盖着白布。
“家属现在是什么态度?”昭黎一边穿戴解剖服,一边问。
“儿子情绪特别激动,说老人身体原本还算硬朗,前几天还跟他视频,结果短短几天人就没了。养老院那边咬死是正常病死,还拿出了老人过往的病历,说有高血压、心脏病。”周野挠挠头,“现在两边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昭黎掀开白布。
老人浑身布满老年斑,四肢瘦弱。她指尖轻轻按压老人的四肢、躯干,仔细查看体表。
“体表没有明显暴力击打伤痕。”昭黎低声说着,目光一寸寸扫过皮肤,“但是你看这里。”
她抬手指向老人的双侧脚踝,还有小臂内侧。
那里有几处淡褐色的压痕,不是新鲜的淤青,是陈旧的,反复受压留下的痕迹。痕迹的形状,很像束缚带长期勒压出来的印记。
周野凑过来,眯着眼仔细看:“这……是被捆过?”
“不能直接下定论。”昭黎严谨纠正,“也有可能是长期卧床,约束床栏挤压造成。需要解剖看内脏,看心脏、肺部,还有有没有隐匿的损伤。”
她拿起器械,开始系统尸检。
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周野站在旁边,这次比上次镇定不少,但依旧脸色算不上好看。
“说真的,我有时候特别不想碰这类案子。”周野小声吐槽,“一边是失去母亲的儿子,一边是养老院一堆人的饭碗。要是真的是虐待,那护工要负刑事责任;可要是就是正常病逝,家属闹这么大,养老院也要蒙受很大损失。”
昭黎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所以我们不能带情绪。尸体不会骗人,我们只需要把真相找出来。至于人情纠葛,那是刑侦和法律要去处理的事。”
话音落下,她的手术刀划开胸腔,仔细检视心脏。
老人的心脏确实存在粥样硬化,有基础心脏病,但是心肌没有急性梗死的病理改变。
“心脏没有急性猝死的病理特征。”昭黎眉头微蹙,“再看肺部。”
进一步检查,肺部有严重的坠积性肺炎,并且存在窒息相关的病理改变。
“肺部有异物吸入,是胃内容物反流呛入气道导致窒息死亡。”
周野瞳孔一缩:“呛死的?那是意外?”
“不一定是意外。”昭黎神色凝重,“老人身体虚弱,吞咽功能衰退,如果进食的时候被强行喂饭,或者体位不当,就很容易发生反流误吸。但是,也存在人为的因素。”
她继续仔细检查,在老人的口腔黏膜,发现了几处微小的破损。
“口腔黏膜有挫伤,像是被硬物暴力撬开嘴巴造成的。”
周野倒吸一口凉气:“强行灌饭?”
“只是病理发现,需要结合现场物证、养老院的监控、护工口供综合判断。”昭黎停下手上工作,摘下面罩,额头上沁出薄汗。
“把胃内容物、肺组织全部送检,做毒物筛查,排除药物中毒。我先出初步的尸检意见。”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
陆砚辞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暑气。
“情况怎么样?”
昭黎把刚刚的发现一一汇报给他。
“窒息死亡,诱因是胃内容物反流误吸。存在被强行喂食造成口腔损伤的可能性,但是没有直接暴力致死的痕迹。”昭黎客观陈述,“基础心脏病存在,但并不是本次死亡的直接原因。养老院出具的‘突发心衰竭死亡’,结论不成立。”
陆砚辞脸色沉了下来。
“家属那边情绪已经失控,养老院的负责人也过来了,一口否认虐待。监控有部分盲区,老人住的那间房间,恰好监控坏了。”陆砚辞顿了顿,“现在就靠我们的鉴定,来定方向。”
“我会尽快完成完整报告。”昭黎点头。
陆砚辞目光扫过她,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
“你昨天通宵,要不要先歇半小时?”
“不用。”昭黎摇头,“案子拖不得,家属等着结果。”
陆砚辞没有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周野看着陆砚辞的背影,凑到昭黎身边,压低声音八卦:“黎姐,陆队是不是挺关心你的?”
昭黎白他一眼,拿起镊子敲了敲他胳膊:“好好干活,少想些有的没的。刑侦支队长关心法医工作,不是很正常?”
周野嘿嘿笑两声:“也是。不过话说回来,黎姐,你年纪轻轻,业务真的没话说。就是有时候感觉你心里装了好多事。”
昭黎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她低头整理物证,目光无意间落在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旧疤,被白大褂袖口遮住,可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当年那阵尖锐的刺痛。
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满心焦灼,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强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专心投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