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旧巷比顾迟想得还要窄。
不是寻常两堵旧墙夹出来的那种窄,而像这一整片旧坊从一开始便不是给人正经走路的。墙低,檐斜,巷口歪着,许多地方两边住户各自往外搭了一截破棚,便把头顶那点天都压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顾迟一入巷,身后的风水声便一下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脚下踩过碎砖和潮泥时极轻极轻的响。
他没有提灯。
照骨灯在谢明夷手里,粗口旧油灯留在了南边,闻既白那盏礼灯也不可能给他。这时候他手里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那面太常借调的小牌。
可顾迟反倒更快。
因为没灯,便只剩路。他这些日子顺着归水、柳湾、旧药市和鹤嘴渡一路走下来,早已知道京里这种旧坊夜路该怎么看——不看前头全黑的深处,只看墙根浮起来的湿气、窗纸漏出来的微白和哪一处地面被人踩得更实。真有人比他早一步提灯走过,那点痕便藏不干净。
小秋桥很快到了。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跨在一道废沟上的一块长石板,两侧连栏都没有。石板边缘新蹭掉了一层薄青苔,顾迟一眼便看出来,确实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过去,而且不止一个。
谢明夷。
或者追着他的人。
顾迟脚步没停,过桥后径直折进旧竹巷。巷子更深,连风都进不大来,墙边一排老竹早枯了,只剩半空空的竹竿互相撞着,发出极轻极空的“咯”“咯”声,像谁在夜里用牙轻轻碰杯沿。
顾迟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巷口最里侧那堵墙上,斜斜擦着一道很浅的痕。
不是刀,也不是钩。
更像灯耳或者灯柄边缘,在人极快转身时不慎碰上去的一下。痕不深,却刚好留在肩高一点的位置。顾迟伸手一摸,指尖上便带下来一点极淡的灯油气,冷里压着一点很浅的旧血腥。
他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闻既白的礼灯味,也不是粗油灯。是照骨灯。
说明谢明夷确实走过这里,而且走得不算太从容,至少在这一转身里,他曾提灯碰上过墙。
顾迟继续往前。
再往里,地上的痕便更乱了些。两处极浅的鞋印,一深一浅,浅的稳,深的那一枚却像是有人在原地极快地借过一次力。顾迟蹲下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不是追兵已扑上来。
是谢明夷自己在这里停过,而且停的时候不止在“看路”,更像是在听什么、辨什么,甚至——故意让后头追着的那层眼,也顺着他停的这一点一起停了一停。
这很谢明夷。
他不会一味闷头跑。真正被人盯上时,他更擅长把后头那股力也拿来用。
顾迟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急,反倒轻轻定了一线。
也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叮。”
不是兵刃正面相撞,更像什么很细的东西,打在了灯耳或刀鞘上,带出来的一声极短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道极薄的白影从巷尾一闪而过。
顾迟眸色一冷,几乎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巷尾通着一处塌了半边的竹篱院。院里空得很,只剩一口翻倒的旧水缸和一张断腿木桌。可顾迟刚一踏进去,便一眼看见了地上那点新掉的东西——
是一截极细极细的白麻线。
线头上沾着一点冷障粉。
他心里骤然一沉。
白障灯的人追到了这里,而且追得极快。可再看院角那只旧水缸边,却又有另一点不一样的痕——缸沿上被人用手指极轻地抹过一道,抹痕并不直,而是先往左一点,再压回右边,像谁在极仓促的时候,仍不忘留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
顾迟看见这一道痕时,眼神便微微一动。
这是谢明夷的手势。
很早以前,青冥台和照夜司偶尔合查一桩案子时,谢明夷曾随手教过他几次——若真到了不便明留记号的时候,手指抹灰,只留折。左折是“我往左”,右折是“往右”,先左后右则是——
假路。
顾迟站在院中,忽然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对了。
这才对。
若谢明夷真一路老老实实朝废钟寺去,反倒不像他。如今这道“先左后右”的假折一留,便说明他在这里已经开始给后头的人递假路了。
也就是说——
他未必真去废钟寺。
至少,不会按所有人以为的那条路,正正经经去。
顾迟心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真正松开了一寸。
可也就是这时,院外竹篱后忽然有风极快地擦过。
不是夜风。
是人。
顾迟身形一偏,几乎同一瞬,一枚极细的黑针“嗤”地钉进他方才站着的那面断墙里,尾端轻轻颤着,在夜里几乎看不见。
观火。
不是白障灯那一路。
顾迟眼神骤冷,反手便从袖里摸出闻既白给他的那面小牌,朝针来处疾掷出去。
铜牌不大,却砸得极准。竹篱后闷哼一声,紧跟着便有道人影往后急退。顾迟没有立刻去追,反而先一步扑到竹篱边,低头往地上一看——
地上不止一人的脚印。
浅的两道,稳;深的一道,却有点拖。说明方才这里至少有三人,一人放针,两人在更后面压着。更要命的是,脚印最外那道边上,同样落着一点极浅的白冷味。
观火和白障灯,已经在这里碰到了一处。
不是一路。
是两边都顺着“玉和灯”这条线摸来了。
顾迟心口一沉,终于明白了这局比他想的还更乱。沈含章去扑废钟寺,旧宫那层白障灯顺路来认,观火却也不肯落后,干脆直接在这旧竹巷口埋了一手针。
若谢明夷此刻真还带着灯和玉,后头等着他的,便绝不会只是一处废钟寺的静门。
顾迟没有再停,转身便从院后那道更窄的破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小巷岔口,左右各通两边,正前头则是一堵塌墙。若没有谢明夷先前留下的“假折”,确实很容易被逼着往左边那条更像“通往废钟寺”的巷子里去。可顾迟如今看明白了,自然不会再照那条路走。
他反而先往右折。
右巷更窄,也更乱,尽头还横着一辆翻了的旧板车,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会带着灯和玉往这边跑。可顾迟走到一半,便在板车底下看见了第二个手势。
不是灰。
是竹叶。
三片半枯的竹叶被人随手压在车轮边,一横两竖,不像字,却正好是谢明夷从前嫌“手抹灰太脏”时,顺口改过的那一套——
三片叶,一横两竖,是“上”。
顾迟抬眼,往上看去。
板车旁那堵旧墙后头,恰好搭着一截摇摇欲坠的木梯。梯子歪得很,像谁家塌棚时临时靠上去便再没收下来的。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能踩着它翻上墙后。
顾迟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果然。
谢明夷根本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在地上走。
他一路让后头人以为自己会去废钟寺,到了这旧竹巷里,却先借“假折”把人往左引,再借板车和木梯,从上头翻了。
这一下,废钟寺那条“正路”便彻底成了壳。
顾迟没有再犹豫,踩上木梯便翻了过去。
墙后不是巷,而是一片废宅连檐。旧坊里这类房舍原本挨得就近,后头塌了、荒了,反倒更适合会走高处的人借檐而过。顾迟刚落稳,便看见最前头那截檐角边,斜斜挂着一点极淡的青。
不是月,也不是瓷。
是照骨灯的焰在屋瓦边缘一擦而过时,留下的一瞬余影。
他追了上去。
高处路不好走,却也最能看清底下。顾迟一边顺檐往前,一边低头往下看,果然看见左边那条更宽一点的巷子里,已有几道人影被引了过去。两道白得发虚的,步子轻得几乎不着地,显然是白障灯那一路;另有一道人影更低,也更快,像贴着墙在走,是观火的人。
都被谢明夷那道“往左”的假折带偏了。
顾迟心里那点又急又沉的东西,到这一刻终于真正松了一分。
也就在这时,前头檐角那点青焰忽然停住了。
顾迟脚步一顿,抬眼。
前头不远处那座半塌的旧楼顶上,谢明夷正站在那里。
照骨灯压得极低,几乎只照亮他半边肩。灯在他手里果然没有“发死”,却也不算全稳。青焰比在顾迟手里更收,更冷,像一只原本最会认人的东西,忽然被迫去认另一只手,认不透,却也还没到彻底不肯的地步。
谢明夷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先往下指了指。
顾迟顺着一看,便见旧楼另一头下方,正对着废钟寺后墙。可那边此刻果然不干净——
巷口立着一道极淡的白影,白障灯压在手里,正静静照着寺墙;再往后一点,还有两个更沉的黑影,像在等人自己往门里送。
沈含章真在这里等。
不,或许不止沈含章。
顾迟站到他身边,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果然不去废钟寺,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