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少主带着玉和灯,从西汊出去,不会先到废钟寺。”
闻既白这句话落下时,顾迟心里先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这话太准地踩在了眼下最不能出岔的一处上——玉和灯都在谢明夷身上,而他们方才之所以肯兵分两路,便是因为默认了废钟寺那条线还在、还稳、还够顾怀竹当年替后人留一口气。
若谢明夷根本去不到废钟寺,那么前头这一路拆灯、分玉、借白障、让灯,便都会先断一半。
裴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发冷:
“你什么意思?”
闻既白提着灯,站在干沟口没有动。
“意思是,”他说,“废钟寺那条路,顾怀竹留过,观火未必知道,旧宫那层也未必先认得。可沈含章知道。”
这一步一出来,顾迟眼神便微微一凝。
不是因为全然没想到,而是因为到了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沈含章知道得太多,也知道得太“刚好”了些。
他知道柳湾旧戏船。
知道太常灯房的旧修录。
知道云娘的腕上旧痕。
知道承明旧苑,也知道旧苑里常年修灯、送药的那一层。
若他真还一路替柳停云看着顾迟这一头,那么顾怀竹旧路、废钟寺那种地方,他未必就完全不知道。
“你说他会去截谢明夷。”顾迟道。
“不是会。”闻既白看着他,“是已经去了。”
干沟里一时静得很深。
裴唇边那点本就没压干净的血色,在这会儿显得更重了些。可他并未先被惊住,反倒像在极快地往回捋什么,片刻后才低低道:
“你凭什么确定?”
闻既白道:“因为他比你们更懂‘借路’。你们今夜在鹤嘴渡仓里说话,我不全在门外。”
顾迟眼神一沉。
“你听见多少?”
“够我知道,玉最后给了谁,灯又落到了谁手里。”闻既白语气平平,“含章若真还只守着承明旧苑和太常灯房那一层,他今夜不会跟着我一路来鹤嘴渡。可他来了,也看见了谢少主带灯走西汊。那么后头最顺的一步,便不是跟着你和裴走南渡——”
他顿了顿。
“而是提前去废钟寺等。”
裴听到这里,低低咳了一声,目光却愈发冷。
“你既早看出来了,方才为什么不说?”
闻既白看着他,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方才说了,你们也不会信。”他说,“你们会先觉得,我是在借沈含章这一步,逼你们把玉和灯重新拿回来,甚至干脆交到我手里。”
这话一点没错。
若在鹤嘴渡仓里、分路之时,闻既白忽然说“别让谢少主去废钟寺,沈含章会截”,顾迟和裴第一反应只会是:闻既白想把玉和灯重新收回自己的手,或者至少逼他们改路,从而让他更容易认局。
偏偏到了现在,白障灯已追进了静水观,东篱坊这条沟里也已不算太平,而闻既白又恰恰堵在了这条最该拦人的路上。此时此刻他说这句,反倒更像实话。
顾迟没有立刻表态,只问:
“你怎么知道沈含章会选废钟寺,而不是半道截人?”
闻既白道:“因为半道太乱,废钟寺太静。”
“说清楚。”
“谢少主带着灯和玉,若真按你们说的,西汊弃舟、北折上岸,再往废钟寺去,这一路中间可变数太多。旧宫那层白障灯、观火的针和香、青冥台散在外头的眼,谁都可能先一步插手。可废钟寺不同——”
他看着顾迟,声音低下来。
“那地方一旦真成了‘暂藏玉和灯’的口,便谁都想等他自己走进去,再关门。”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是了。
半道截,变数多。
可让谢明夷自己把灯和玉带进一个顾怀竹旧路、旁人未必全知、却沈含章可能知道的一处地方,再慢慢合围——这才像沈含章会走的手。
不是扑,不是抢。
是等你自己把最要命的东西带到最安静的地方,再轻轻把门掩上。
这比闻既白还更像另一种层面的“讲规矩”。
“所以现在去哪儿?”裴问。
闻既白没有立刻答,反而看向顾迟。
“先看你更想救哪一头。”
顾迟眸色微凝:“什么意思?”
闻既白道:“你若先去追谢少主,那便得立刻掉头北走,赶在沈含章把人引进废钟寺之前截住他。可你若先顺着你和裴这条南渡继续走,后头倒也未必全坏——因为旧宫那层白障灯既已被我们从静水观引开,南边这条路至少还能再走一阵。”
裴听到这里,冷冷道:“闻既白,你少在这时候玩‘取舍’这一套。”
闻既白却很平静。
“不是我在玩。”他说,“是局已经走成这样了。”
这倒不是假话。
玉和灯在谢明夷手里。
顾迟和裴则是另外一条“活诱”。
白障灯后头那层眼此刻已被东篱坊和南渡搅乱。
闻既白本人又堵在这儿,显然也不打算真让顾迟他们继续按原路南走到底。
到了这一步,确实只能先选一头去压。
可顾迟没有马上选。
他只是看着闻既白,忽然道:
“你不急着拦我,是因为你也不想沈含章先拿到玉。”
闻既白没有否认。
“对。”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废钟寺?”
“因为我一动,旧宫那层手也会跟着动。”闻既白道,“我若亲自追北,你和裴这边反倒会彻底落空。到时局便不再是二分,而是一塌到底。”
裴听到这里,低低咳了一声,忽然道:
“顾迟,别按他说的‘先救哪一头’去想。”
顾迟转头看他。
裴声音低,却很稳:
“谢明夷不是会乖乖往废钟寺正门里走的人。”
这句话一出,顾迟心里那一点被闻既白的话压出来的急,竟轻轻顿住了半拍。
是。
谢明夷不是旁人。
他拿了玉和灯,也知道自己身后跟着的不会只是一路普通的追兵。若当真半路觉出有人引路、有人等门,他未必会照顾怀竹留下的“废钟寺”这条旧路原样走进去。
他更可能——
先把所有以为他会去废钟寺的人,一起往那里引。
“所以沈含章未必真能等到他。”顾迟低声道。
裴点头。
“对。可沈含章既已动,便说明他心里有两重打算。”他说,“等得到最好,等不到,也要把废钟寺那一层旧路逼得见天。到时无论谢明夷在不在,顾怀竹留下的那处暗窖都得先废。”
顾迟听明白了。
谢明夷或许不会进。
可沈含章只要扑到废钟寺,便等于先把顾怀竹旧路这一层掀开。
这样一来,玉和灯纵然一时不在他手里,后头还能给顾迟他们留路的地方,也会少掉一处。
这才是更像沈含章的地方——
他要的未必只是当场拿玉。
他更想先废掉顾怀竹留给后来的那些路。
“那就更得去。”顾迟道。
闻既白这次倒没有反驳,只问:
“你一个人去北?”
顾迟看着他:“怎么,闻大人还有更好的主意?”
闻既白静了片刻,忽然将手里的礼灯往地上一放。
灯火微微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一并照进了干沟边那道半塌的旧墙里。随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顾迟。
是一面极小的铜牌。
正面无字,背面却刻着一个很浅的“太常借调”印。印不重,却够用。
顾迟眼神微动:“给我这个做什么?”
“东篱坊往北出去,过小秋桥,再折进旧竹巷,有一队夜巡还认我这面旧牌。”闻既白道,“你带着它,半路若真被旧宫那层人拦住,至少能先让他们迟疑半刻。”
裴眼神一沉:“你这是把太常的路也给他了?”
闻既白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今夜若真让沈含章把废钟寺先掀了,后头太常也不会比照夜司轻松到哪里去。给他路,不是给他人情。”
顾迟接过那面小牌,入手冰凉。
他没有马上说“多谢”,因为到了此刻,那句“谢”太轻。可他还是看着闻既白,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会去北边。”
闻既白看着他,片刻后,低低道:
“因为你把玉和灯都交给了谢明夷。”
“所以呢?”
“所以在你心里,”闻既白声音更低了些,“他已经不是可以丢给任何旧路去赌的人了。”
干沟里一下静了。
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恰恰因为它太准了。
顾迟没有立刻否认。
也没有立刻承认。
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像是这一刻连他也知道,任何一句插话都多余。因为闻既白说中的,不是什么暧昧玩笑,而是顾迟心里那一层最直接也最不能轻易往外讲的认定——
玉和灯可以暂时离手。
路可以拆,局可以借。
可把它们都交到谢明夷手里之后,他便不可能再真的把这一步当作“兵分两路,各安天命”。
闻既白看着顾迟,过了片刻,忽然又道:
“去吧。”
“什么?”
“你去北边。”闻既白道,“我替你送裴走南边。”
裴眼神一厉:“你做梦。”
闻既白却并不看他,只对顾迟道:
“旧宫那层白障灯今晚既已追着你和裴走到南渡,说明在他们眼里,这一头仍很像真。裴若这时跟着你一起折北,反而会把谢少主那边的局做轻。可若裴继续南走,甚至由我陪着他走——”
他顿了顿。
“他们只会更认定,玉未必真走北边。”
裴冷冷道:“闻既白,你若是想趁这时候把我收走,不必绕这么多句。”
闻既白终于看向他。
“裴,”他说,“你若真想让顾迟赶在废钟寺前头截住谢少主,那这一刻便别只顾着同我翻旧账。”
仓里静了一瞬。
这一步,同样是险,可也同样对。
裴留在南边,与闻既白一道继续做“玉未离身”的影;顾迟则借闻既白那面小牌,单独北折去追废钟寺。这样一来,局被分成了三层:
谢明夷带玉与灯。
顾迟追北。
裴与闻既白留南,继续把旧宫和观火那一层眼死死拖住。
若成,便都活。
若败,至少也不会一锅端。
顾迟看着裴,终于低声道:
“你留下。”
裴抬眼看他。
顾迟声音很稳:
“闻既白这一步没说错。你跟我去北边,太显;你留南边,反倒更像真。”他顿了顿,“而且你若真再一路跑北,我怕你先在半路咳死。”
这句话一出,裴唇边那点原本绷得极紧的线,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想笑,又被气得想咳,最后只化成一口更低的气。
“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敢说。”
“跟你学的。”顾迟道。
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他说,“我留南边。”
顾迟这才把那面小牌稳稳收入袖中,转身便要往北折。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顾迟。”
不是闻既白,也不是裴。
是裴后头紧跟着低低补上的那句:
“若真见着谢明夷——”
顾迟回头。
裴站在礼灯和夜色之间,月白外衫被风吹得极轻一动,整个人比平日更薄,也更静。可他看着顾迟时,眼底那一点从来都压得极深的东西,此刻却终于露出来了一线。
“替我也看看,”他说,“他手里的灯还稳不稳。”
顾迟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不是裴忽然也多关心谁。
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照骨灯一旦离了顾迟的手,再落到谢明夷手里,到底会起怎样的变化,谁也不敢说。
灯若还稳,便说明路还在。
灯若变了,后头很多事就都要改。
顾迟看着他,低低道:
“我知道。”
然后他没再停,转身就没入了北边那道更窄、更黑的旧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