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鹤嘴渡那盏更近。”
顾迟这句话一落,偏院里的风像也跟着静了静。
裴先没动,只将手里那只刚压回井上的木板又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边角没有翘起,才低低道:“不是追着水路来的。”
顾迟看向他。
裴声音很低:“水路上来的灯,先带潮腥。这个味更干,像是从坊巷里一步步照过来的。”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循着鹤嘴渡那条水线一直摸到静水观的。
而是更早一步,便已在东篱坊这一片旧坊里落了脚,再借白障灯一寸寸往里照。这样的人,不急着扑,也不急着闯,更像是已经知道这地方不该轻易惊动,只想先认一认——今夜有没有人来过,来的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两个。
“来不及从原路退了。”裴道。
顾迟没有答,先提着灯往偏院门边走了两步,隔着一道歪斜的门缝往外看。
外头并没有人。
至少眼前这一段旧廊和杂草深处,都没有人影。可也正因为没人,才更叫人心里发紧。因为那一点白冷味并不是错觉,而门缝外那面塌了半边的旧墙上,正有一抹极淡极细的白光缓缓擦过去。
不是直照。
是沿墙扫。
像提灯的人根本不在意墙后这时候是人还是鬼,只在意哪里有火,哪里有镜,哪里有刚刚被人动过的活气。
“他们在照墙后空腔。”裴低声道,“不是找人,是找热。”
顾迟眸色微沉。
这便比“照影”更麻烦一步了。若白障灯如今不止照水认影,还能借墙、借风、借旧砖里的空缝去摸后头有没有人动过火、呼过气,那他们就算此刻躲着不动,只要在这偏院里多待一刻,也迟早会被一点点摸到井边来。
裴忽然道:“灯给我。”
顾迟看向他。
“做什么?”
“借它。”裴道。
顾迟一顿,随即把手里的粗口旧油灯递了过去。
裴接过灯,却没有直接往外照,反而快步走到偏院塌了一半的西厢边,从一堆歪倒的旧木板和破陶缸里,翻出一面裂了角的铜镜。镜不大,边缘发黑,显然不是新的,可镜面还算能用。紧接着,他又从墙角扯下一块半焦的旧幔布,撕成窄窄两条。
“你还真什么都能翻出来。”顾迟低声道。
裴没抬头,只道:“道观旧厢里最不缺这些。”
说着,他把粗口灯往那面裂镜前一搁,又将两条布一前一后挂到偏院西墙那一截最容易被白障灯照到的位置。灯火一入镜,原本粗重发黄的一团光,竟被裂镜硬生生折开了一层,落到幔布后头时,便成了两道一高一低的虚影。
不像人。
却像有人刚从井边退开,又还来不及彻底走远。
顾迟一眼便明白了。
“你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偏院西侧。”
裴轻轻嗯了一声。
“白障灯照热,也照影。这里有灯,有幔,有裂镜,再借一堵旧墙,他们会先认这里有人挪过位置。”他说,“只要他们多停一会儿,咱们便能从东侧塌墙后出去。”
“东侧不是死角?”
“正因为像死角,才最容易漏。”
顾迟没有再问。
两人动作极快,把偏院里能挪的那两只旧陶缸也一并拖到了西侧墙边。陶缸口朝外,缸身粗黑,在灯影后一压,便更像两个人影靠着墙根蹲过。裴甚至还顺手把方才按井板时沾上的一点药灰,抹到了西墙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手里那盏粗灯。
偏院一下暗下来。
只剩西墙那边借着裂镜和幔布压出来的一层极淡极假的影,还稳稳立着。
也就在灯灭的那一瞬,外头那道白光果然停了。
不是彻底停住,而是像闻见了什么一样,极慢极慢地往西侧挪过去。沿墙,沿缝,沿着那两只旧缸和幔布的边,一寸寸地摸。
顾迟看着那道光,心里微微发沉。
若不是裴先一步借了灯、镜和墙,这时候那光多半已顺着井边那点未散尽的气,摸到他们脚下来了。
“走。”裴低声道。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便往偏院东侧去。
那边本就是塌墙,杂草长得高,人一钻进去便没影。唯一麻烦的是墙下压着不少旧砖和碎木,踩不好很容易响。裴走在前头,几乎一步一停,专挑最稳的地方落脚。顾迟跟着他,提灯的手压得极低,呼吸也放得很缓。
就在两人快到东侧豁口时,西墙那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像是有谁在外头也看出了那影不对,终于抬手,拨了什么。
下一瞬,那面被裴借来折影的裂镜“当”地一声轻响,竟被什么极细极准的东西打中了边角。镜面裂纹一下炸开,墙上的两道人影顿时乱成了一团。
“看出来了。”顾迟低声道。
“够了。”裴道,“他们现在先会扑西边。”
这步判断果然没错。
镜一裂,墙那头极快便有风声逼近。不是很多人一起扑上来的乱,而是两三道极轻极快、几乎贴着地走的声息。像提白障灯的人一发现墙后影不真,立刻便不再照,而是换了人直接扑井边去认。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裴先翻过东墙豁口,随即回身来接顾迟。顾迟借着他腕上一把力,翻过去时,余光正瞥见西墙那边一道极浅的白影闪过——不是闻既白那种提着礼灯站稳了才动的路子,也不是观火死士惯有的黑衣黑水。
更像一群穿得极淡、极薄,连在夜里都不愿留下太多轮廓的人。
旧宫夜巡。
这四个字一闪而过,便让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东墙外是一道更窄的巷。
巷底堆着废木和塌檐,尽头却通着东篱坊后头一条极少人走的干沟。裴落地后几乎没停,带着顾迟一路往沟里去。身后西墙那边果然很快传来一阵更密的响动,像有人已翻进偏院,先扑了井,又扑了灯影和裂镜。
“他们多久会认出井动过?”顾迟低声问。
“若先摸井边药灰,再看井板,最多半刻。”裴道。
“够不够咱们出坊?”
“若没人从东边先堵,够。”
顾迟听见“若没人从东边先堵”,心里便知裴也并非全稳。只是他们如今已没有别的路可选,退回鹤嘴渡不行,顺原路回承明旧苑更不行。东篱坊这片错综逼仄的旧巷,反倒是最适合眼下这局面的地方——
人少,墙多,路乱,白障灯未必好使,闻既白那种讲规矩的太常礼灯也不好铺开。
两人顺着干沟快走了一段,刚转出一个废柴棚时,前头忽然有一点极淡的暖光一晃。
不是白障灯。
也不是照骨灯。
是最普通、却也最讲究的一盏太常礼灯。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裴也停了一下,随即低低吐出两个字:
“闻既白。”
果然,下一刻,那灯后的人影便显出来了。
闻既白一个人站在沟口,灯提得很低,像不是来堵人,倒像是早知道他们会从这一道塌墙后头绕出来,故而只站在这里,等着看他们是快一步还是慢一步。
顾迟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松,反而更沉了一层。
因为闻既白来得太准了。
准到像并非临时赶上,而是早算好了他们借西墙假影、走东侧塌墙的那一步。
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声音更低:
“你在这儿多久了?”
闻既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比他们晚半步,比你们早半步。”
这话说得很巧,也很闻既白。
像既认自己没有拦下白障灯那一路先照进偏院,也认自己仍旧比顾迟和裴更早一步,站到了这条最该拦他们、也最该接他们的路上。
顾迟看着他:“所以你这是来接,还是来堵?”
闻既白没有立刻答,只把灯往侧边微微一让,让出身后那条更窄也更暗的巷口。
“看你们还来不来得及听一句实话。”他说。
裴眼神一沉:“什么实话?”
闻既白看着顾迟,声音低下来:
“谢少主带着玉和灯,从西汊出去,不会先到废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