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去废钟寺,是对的。”
顾迟这句话落下时,谢明夷没有立刻接。
他仍站在那半塌旧楼的檐脊上,照骨灯压得很低,青焰被夜风一吹,只在灯腹里轻轻晃了一下,并不往外露太多。灯在他手里,果然和在顾迟手里不一样——
不算死,也不算全活。
像一只本该认准某个人的旧物,忽然被迫去记住另一只手,于是既不肯彻底听,也没到彻底不理的地步。
过了片刻,谢明夷才低低道:
“不是不去。”
顾迟偏头看他。
谢明夷目光仍落在下方废钟寺后墙那一带,声音压得很低:
“是玉不进寺。”
顾迟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步便又比他先前想的更深一层。不是单纯“不走废钟寺这条路”,而是连“人”和“玉”也被谢明夷自己先拆开了一半。至少在他心里,废钟寺从来就没被真正当成最后的落脚处,而更像是一面镜,一道门,或者——
一只拿来照追兵的空匣子。
“你什么时候改的主意?”顾迟问。
谢明夷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从西汊弃舟上岸后。”他说,“我原本想按顾怀竹那条旧路去看一眼废钟寺后塔,若真干净,便把玉先压进暗窖。可刚进旧竹巷,便听见身后多了一道不该有的脚步。”
“白障灯那一路?”
“不是先到的。”谢明夷道,“先到的是太常的人。”
顾迟眼神一沉。
“沈含章。”
“嗯。”谢明夷道,“他走得很轻,也很稳,不像要扑人,倒像是提前替谁来认门。我一听出来,便知道废钟寺不能进了。”
这和闻既白方才的话,便彻底对上了。
沈含章不是来半路硬夺玉和灯的。
他是来等门的。
等谢明夷自己把最要命的东西,带进顾怀竹留下的那一道旧路,再顺理成章把那一层也一并认了、废了。
“后来呢?”顾迟问。
“后来白障灯才到。”谢明夷道,“先照巷,再照墙,最后照寺后那片破塔。观火的人反倒更晚一点,只在左巷口压了两手针,像是也不知道我究竟会不会真往寺里钻。”
顾迟听着,心里微微一定。
至少这说明,三边虽然都顺着这条线扑了过来,却并未真正拧成一股绳。太常、旧宫、观火,彼此也都还在互相试,互相借,并不是哪一边都已把局看透了。
这便还有转圜。
“所以你把他们都往废钟寺那边引。”顾迟道。
谢明夷轻轻嗯了一声。
“我先留了灰折,再借板车木梯上了屋脊。”他说,“等他们都往左巷和寺墙那边压过去,灯才真正离地。”
这话说得极简,却足够叫顾迟想见他是怎么一步步带着后头那三层眼、在旧竹巷和废檐上把整个局往歪处领。
不是硬跑。
是顺着别人最爱认的那套路,一点点让他们自己先看错。
“玉呢?”顾迟低声问。
谢明夷这次没立即答,只将持灯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另一只手却轻轻扣上腰侧,看了顾迟一眼。
“还在。”他说。
顾迟心里那根一直提着的弦,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了一线。
不是因为他不信谢明夷,而是玉和灯如今都太重,重到哪怕只离开视线片刻,都会让人下意识去想后头是不是又起了什么岔。
“没给别人。”谢明夷像是看出了他这点没说出口的松,低声补了一句,“也没先藏到别处。”
顾迟看着他,忽然道:
“你原先还真想过先藏。”
谢明夷没有否认。
“想过。”他说,“但后来觉得不稳。玉若先离手,路就多一道变数。你没来之前,我一个人看着灯,已经够了。”
这话说得平,可顾迟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极淡极实的东西——
不是“我会护住”,也不是“你放心”。
而是“你没来之前,我一个人看着灯,已经够了”。
像这一路再难、再险,他也早在心里把“替顾迟先看住这一步”认下了。
顾迟静了片刻,忽然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今晚若真折在这儿,我大概会烦你一辈子。”
谢明夷听见这句,先是一顿,随后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那就不会折。”他说。
不是赌气,也不是安慰。
像他只是平平地把这一层后果接住了,然后再告诉顾迟——我既然知道你会烦一辈子,那就不会真让自己折在这儿。
顾迟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道伏低了些,重新往废钟寺后墙那边看去。
这一片从高处看得更清楚。寺后破塔、塌墙、后院门和一口废钟台,都被几道极浅的灯影切得七零八落。白障灯那一层白,在寺墙外最淡的一线;观火的人更低,像几道压在地上的影,不动时几乎看不出;而真正最不显眼的,反倒是太常这边。
他们不提白灯,也不明着围,只在寺后最外一圈留着两个穿常服的旧吏,站位看似散,实则刚好把能往外退的那两条巷口压住。
沈含章本人,却还没露面。
“他应该在寺里。”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眼神一沉:“为什么?”
“因为他比旁人更像在等门。”谢明夷道,“若他站在外头,反倒显得急。只有人在寺里,才像是在等我自己把玉送进去,再关那道门。”
这判断极像沈含章会做的事。
不扑,不抢,不逼你立刻交东西,而是先安安静静把一处地方摆成“你自己最该去”的样子,再等你踏进去那一步。
从柳湾影幕后那句“她不在火里”,到废钟寺后塔这条旧路,都是一脉。
“闻既白说他会先废路。”顾迟低声道。
“对。”谢明夷看着下头那座静得过分的破寺,“所以今晚不管我进不进,废钟寺这一层多半都保不住了。”
顾迟没有立刻接。
因为这话一出,他心里首先想起的不是沈含章,也不是闻既白,而是顾怀竹。那个人临死前拖着病体,还要把东篱坊静水观这一口井和废钟寺那一层暗窖都一点点收拾好,明知后来人未必会走到这里,也仍旧先留着。
可如今,偏偏有人一层一层追上来,要先把他留下的这些后路都拆掉。
想到这里,顾迟眼底那点原本还压着的静,终于慢慢凝成了一线更冷的东西。
“废钟寺不能废。”他说。
谢明夷偏头看他。
顾迟目光仍落在寺后那片影里,声音却很低,也很稳。
“玉今晚不进寺,灯也不进寺。可顾怀竹留的路,不能就这么让沈含章先认死。”他说,“哪怕这路以后未必再走,也得是我们自己决定它什么时候断,不是让旁人今晚就这么把门关了。”
谢明夷听完,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所以?”顾迟问。
谢明夷看着寺后那口被断墙和杂木半掩着的旧门,低声道:
“得有人先进去。”
顾迟眼神微微一凝。
“你还想进?”
“不是带玉进去。”谢明夷道,“是借屋脊落到后塔那边,看看暗窖口到底有没有被先动。若还没动,先把里头最要命的那一层转出来;若已经动了——”
他顿了顿。
“那就至少知道顾怀竹这一层,今晚究竟废到了哪一步。”
这一步极险,却也极对。
他们如今在屋脊上,看得见外头几层眼,却看不见寺里真正的布置。废钟寺到底只是个诱人的空壳,还是沈含章已经先一步摸进了暗窖口,甚至已翻到了顾怀竹留下的别的东西,没人知道。
若什么都不看,便退,只会留下一个更大的后患。
“谁去?”顾迟低声问。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
“我。”
顾迟眉心立刻压了下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灯和玉都在你手里。”顾迟道,“你若往寺里落,人一旦被缠住,外头那几层眼便都不用再认了,直接合上来就是。”
谢明夷没有立刻反驳,只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才道:
“所以你想自己去。”
不是问,是看透。
顾迟没否认。
“对。”
“你去,灯呢?”谢明夷低声道,“玉呢?我守在外头,你一旦真在里头惊了沈含章那一层,我是先带灯玉走,还是先回身捞你?”
顾迟一时没接上。
因为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玉和灯不能进寺。
可进寺的人若不是谢明夷,那便只能是顾迟。
而顾迟若进,谢明夷便得守着玉和灯在外头。可一旦寺里真起了变,他是走是留,便都成了错。
两人一时都静了。
夜风沿着残檐吹过去,把照骨灯那点青意也压得更低。灯火不高,却照得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瓦脊边缘格外清楚,连对方落下去的影都显得很近。
就在这时,下头废钟寺后墙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咔。”
不像门开,也不像人踩断了什么,更像——
一块本该压死的旧木板,被人从里头轻轻挑起了一线。
顾迟和谢明夷几乎同时低头。
后塔那边原本最暗的一角,此刻竟慢慢浮出一点很淡很淡的暖光。不是白障灯,也不是照骨灯,而更像一盏被厚纸遮了三层、只剩一点气的旧药灯。
有人在里头。
而且,不是沈含章那一路。
因为若是太常或旧宫的人,绝不会在这时候从寺后暗窖里漏出这种几乎像“快来认我”的暖光。更像是——
里头原本就另有活口,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才试着往外递了一点气。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随即便道:
“不是我们先进去。”
谢明夷眼神也冷了:“里头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