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 第1章 搬家

那是个灿烂的夏末，路边繁茂的榕树枝叶在风中摇曳，为这个盛大的季节落了幕。

夏天的末梢也是秋天的开始，已经是九月份了。

傍晚，天边的墨瓶被夕阳掀翻，橙红色在天空晕开，延伸了数万里。有大雁飞过，身影伴着霞光，颤颤巍巍飞向了远方。

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五十四分，是下班的高峰期。城市四处车水马龙，大街、道边甚至小巷里，都是来往的行人。

十字路口处堵的厉害，几乎被车辆塞满了。滴滴的喇叭声响成一片。

张冉坐在公交里，看着这一切。他刚从图书馆回来。公交车内人很多，却意外的安静。风扇在角落里转着，发出了没完没了的吱吱声。

“下一站，韶音路，要下车的乘客……”

广播缓缓响起，声音回荡在公交四处。张冉抬起了眼。

路边的灯亮了，黄澄澄的光透过玻璃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红色的字在公交上方的屏幕上移动着。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张冉从口袋慢慢掏出手机，打开屏幕，白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一条消息挂在通知中心。

——到家了吗？

是一个备注叫狗的人发的。

那是张冉的哥哥，张彭。他本来是想给对方备注叫“哥”的，结果备注时手抖打成了“狗”，觉得好笑，便留住了这个备注。

——还没，快了，啥事？

张冉回复。

他看着他和他哥消息框里那屈指可数的对话，对他哥刚刚给他发消息感到有点惊奇。

他看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对方没说话了。对话就停留在了张冉回复的那条消息上。

“……”张冉无语的关掉了手机。公交晃动的开进了十字路口。

周边忽然有点嘈杂了。

“这十字路口这么堵，要堵多久？”

“马上就要到了啊。”

“妈妈，好吵。”

张冉转过了头，望向窗外。公交周边被大大小小的车辆围满了，聒噪的喇叭声一刻也没停歇。

他低下了头，又打开了手机。

——不，还要在等一会儿。

补上这一句。

“慢死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张冉的耳边响起。他顿了顿，抬头顺着声音看去。

是他身边坐这的一个少年。

少年头发有点短，带着黑色的帽子，耳朵里只带着一只耳机。他手上还架着一部手机。

手机的屏幕上，正是风靡全网的青少年游戏的游戏界面。张冉看着界面上的人物，然后目光移到了游戏界面左上角的用户昵称上。

“yhm”是三个字母

他看着愣了一会儿。

那个少年正看着公交的前方，此时并没注意到身边有个人再打量着他。周边还是吵闹的，少年看了半晌没再说什么了。

他默默收回了目光，正打算重新落回游戏上。

结果还没落回手机上呢，就冷不防和刚刚偷看他手机的张冉来了个四目相对。

“……”

一时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张冉居然和他对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转过了头。少年也没想到会有人在一直盯着他看，在原地呆了一会儿。

张冉的耳根蔓起了血色，他赶紧扭过头，目光死死的盯着窗外不敢回头。少年没他那么夸张，只是摸了摸脖子，继续打起了游戏。

接下的十分钟，对张冉来说是漫长的，像是过了几年。在那之间，他恍惚记起了以前的一次事。

那时候他才小学二年级，过年亲戚来家里拜年。他爸妈赶紧去欢迎他们，就连他哥也被扯上去聊天。他哥会说话，人也开朗。一群亲戚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讲话。外面很热闹，只有张冉躲在房间里。这对于小小的他来说，简直是噩梦。小张冉缩在被窝里翻着书，希望爸妈不要来找他，让他与世隔绝一下。可天意难违，刚想完，他爸妈就进房间要来挟持他了。

“我不要出去。”张冉反抗着：“我都不认识他们。”

“大过年的，让亲戚们见一见我帅气的小儿子。”他爸一把抱住他。

“我又不要见他们。”他扭动着身躯，挥动着胳膊，妄想挣脱开来。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他还是被连拖带拽的拉了出去。一出门，外面这帮人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顿时，聒噪的说话声就不绝于耳了。他紧紧闭着嘴，不管他爸妈怎么拍他，他都是一句话没回。

突然一个人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这么腼腆内向，和小姑娘一样诶。”

张冉听完后顿时脸就红了，他垂下了头，手攥着衣服。

那群“可恶”的亲戚顿时找到了乐趣，在那里不停的逗着张冉。张冉又急又气，最后直到把他惹哭了，这群人才收手。

现在的他还是和小时候差不多，不仅社恐还容易脸红。张冉现在坐如针毡，脸颊微微发烫。他不知道那个少年还有没有再看向他。到最后他只感受到在到站时，自己跑出车厢时是多么高兴，松了一大口气。

在确定身上的东西都拿齐后，他匆匆向家里走去。

夜晚的风微凉，断断续续的朝他扑来，吹散了他手心里微沁出的汗，他吸了一大口空气。

走在小巷子里。刚到巷口，就闻到了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有点呛口。街边的灯是暖黄色的，还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很瘆人。

张冉虽然不怕，但还是加快了脚步。小巷子照不到太阳，还有些水坑。

终于到了家楼下了，打开了生了锈的铁门，他又跑又跳的上了四楼。

“咚咚咚”他敲了敲家门。

没人来开门，但张冉笃定家里有人，他看着又踹了几脚。

“砰砰砰”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家门被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形靠在门框边，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张冉。

是张彭。

张冉环着手，眯着眼看他，从脚底一路向上瞅到了他脑袋，“磨磨蹭蹭！”他吐槽到。

走进了门，张冉与他擦肩而过时，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重重撞了他一下。

张彭：“……”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开学了吗？”张冉蹲着换鞋，一边解鞋带一边问。他哥哥上高三，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都已经跑去学校了，不会回来。

“你猜。”张彭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弟弟。

“……”张冉不想和这人多说话，他自顾自的换上拖鞋，直起身子，刚打算回自己房间。

可就当他抬起头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一起，家里面是空荡荡的，只有客厅里堆满了纸箱。

“什么？”张冉看着怔在原地，难以置信的吐出了这两个字。

张彭好像料到了弟弟会有这般反应，有点好笑的拍了拍张冉的肩膀：

“我们要搬家。”

“搬家？为什么？”

“没为什么，明天早上就搬，你也收拾收拾吧。”

张冉不明所以的瞪大了眼，他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了他妈妈的电话。

一通电话打出去。

“嘟嘟……”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终于接通，里面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喂，冉冉。”是他妈妈。

“妈，我们要搬家？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语气显得有点急迫。

电话里，他妈妈似乎笑了笑。“很早之前的事了，我没告诉你是想给你个惊喜，本来也想给你哥一个惊喜的，结果你爸和他打电话时管不住嘴，泄露出去了。”

“那……我们要搬去哪？”

张彭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这回还没等到他妈妈回复，张彭就凑了上来说：“长圳。”

“嗯。”电话里的人轻声道：“你哥说的对。”

“那很远啊，还要转学？”张冉又问。

“对，不过你也是初中开学，算不上转学。”

“……”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一会儿，最后张冉挂掉了电话，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夜晚睡觉时，张冉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发现家里在收拾时还贴心的给他留了被单和枕头。

他没换衣服，躺了上去。地板硬邦邦的，很硌人。张冉辗转反侧，试图找一个舒服点的睡姿。

这时，房间门突然被人打开了。客厅的灯光乘机照了进来，有点刺眼，张冉眯了眯眼。待他定睛一看。

张彭正立在门口，看着躺在地上的张冉。

“你有病吗？干嘛。”

张冉坐了起来，细软的头发睡的翘起来了一撮。

张彭看着那撮翘发，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没发现你躺的这里有两床被单和两个枕头吗？”

张冉瞪着他，瞪了半晌：“拿着，滚到隔壁去。”

张彭走上前，拿起来了被子，但他没有滚到隔壁去。

“抱歉，隔壁地板没扫，很脏。”他说着，开始在张冉的身边铺起了被单。

张冉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嫌弃，抱着枕头向旁边移了移。

张彭也不客气的霸占了他弟弟刚刚移开来的位置。

“……”

两人都躺下了，外面关了灯，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张冉慢慢闭上了眼。他哥哥什么也没说，大概也是嫌地板硌得慌，刚开始一直翻身，现在却没了动静。

大概是睡着了吧。张冉猜测着，也翻了个身。

他侧着睡把身体蜷缩在一起。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哥了。上了高中，张彭的学校离家里很远，所以他一直住宿。张冉因为上学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这次见面是因为搬家，一见面就有种陌生感，这是事实。

他眼睫毛轻颤了一下，后天就要开学了，也就说他哥又要走了。

黑暗的环境总让人胡思乱想，把平时想不到的东西都想过一遍，感情也会变得更显而易见。

张冉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时，有一只手臂从他身体的后面揽了过来，带着少年的体温。一种久违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住了他。

“嗯？”张冉轻声道，温暖从后背一点点袭来。

“睡吧。”张彭抱着他，“晚安。”

张冉垂下了眼，伸手触到了他哥的手臂。

忽然他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哥：“晚安。”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笑了笑：“别抱着我，我不是孩子了。”

他哥放下胳膊，揉了揉他的头：“嗯。”

时光荏苒，窗外的树在风中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很动听。不管在哪，都是一样的。

生活猝不及防，也很让人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