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林子都淹没在夜色中,枝节横生的茂密树冠,掩住了月光。风吹落叶声,窸窸窣窣,豺狼的嚎叫声响彻山涧。
谭婉君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漆黑,划破了的手扒拉着向坑壁爬去,稍稍一动作,右腿处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攀着墙壁终于坐了起来,四周幽寂孤冷,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不知道是太饿还是伤的太重,谭婉君在害怕中又昏睡了过去。滴答滴答的雨珠砸落在她脸上,混着她脸上的泥土汇聚着流下。
无力地抬起眼帘,低垂着头,才发现洞中汇聚的雨水已经淹没到她脖颈以下。谭婉君的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身体冷得麻木,苍白的唇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要是这样死了,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她吧。
可凭什么!凭什么最该死的人还活着,被欺凌迫害的她,却连死都这么凄惨。
眼看积水越来越高,谭婉君重重的抬起泡在积水里的手,抓着泥壁。她要活着!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有活着的权利!她要光明正大的活着!
“救命!”
“有没有人!救命!”
……
仅凭着一只完好的腿,和早已伤痕累累的双手,抓在泥泞湿滑的泥壁上,用着仅剩的力气,站了起来,使自己的身体尽量少的泡在积水里。十指嵌入泥壁中,被夹杂着的碎石划破,清晰的痛,让谭婉君保持着一定的清醒。用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呼喊着。
生的希望何其渺茫!
她喊到嗓子沙哑仍微弱的叫喊着,抬头仰视着洞口,任由雨水泪水夹杂着肆意滑落。
积水已蔓延至她的下巴处,原本睁着的眼睛,渐渐虚无着出现重影,连微弱的呼救声也渐渐湮灭。
一个盘着简单发髻,面容姣好的妇人发现了洞坑里的谭婉君。
苍白无力的求救声,又恢复了一丝生机。
“救救我……”
那妇人担忧急切的样子印刻在谭婉君眼中,便是一黑,谭婉君失去了意识,陷入了高烧不退的病魇中。
药罐在火盆上咕噜噜沸腾起来,妇人垫着湿帕将熬好的药倒入陶碗。局狭的木屋内充斥着草药香,燃着的木炭上窜起青蓝的火焰。
宁静,安和。
……
谭婉君是被贺殇的人丢到了叠峦山——野兽肆虐,乱象丛生的荒山。那妇人让谭婉君唤她姜女先生,姜女先生说那日她是恰好去峦山上采药,意外之下救了谭婉君。
姜女先生为人慈善,特意裁了织锦的衣裳给谭婉君换上,她自己穿的却还是粗布衣裳而已。
姜女先生住的小院叫清水筑,正好在峦山山脚下,因此远近四周只她一户人家。
谭婉君在清水筑住下,姜女先生并不刻意打探谭婉君的身份,在那住下的小半年里,谭婉君从未见过有任何人来找过姜女先生。心下便也猜测,这姜女先生许也是苦命的天涯逃命人,不然,一介妇人如何会在险恶的峦山脚下定居。
掀起裤衫,露出纤细的小腿,小腿处被白布缠绑着竹片。
姜女先生蹙着眉,凝视着谭婉君的小腿伤处,语气中泛着心疼和疑虑。
“骨头裂开的缝隙很大,险些错位,又未能及时治疗。”
“若想日后正常行走,需要断骨重接。”
顿了顿又道。
“会很痛!”
谭婉君怀疑从姜女先生的口语中听出了哽咽,虽不解,但仍露出少女天真烂漫般的笑容,侃侃道。
“没事!我不怕疼的,比起疼,我更希望它能完全恢复,能够正常行走。”
看着少女眼中泛着的希冀和一身的淡然,姜女先生狠下心来,将熬好的药递给谭婉君。
“喝下这个,药效半小时后会生效,可以减轻你的痛觉。”
因常年干粗活而有些皲裂的手又递上一块干净的棉布。
“咬住这个,便不会咬到舌头了。”
……
谭婉君也不知那一刻又是怎样熬过来的。再次醒来,室内昏暗着,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抽泣声。
右腿上,已经被重新用竹片固定住,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身,大概是姜女先生怕她穿着汗水浸透的衣裳,会着凉。
“姜女先生。”
空寂的昏暗中,谭婉君叫了一声姜女先生。抽泣声才停下,那边的人似乎慌乱着在忙些什么。
姜女先生秉着一盏灯走了进来,抬手先抚上谭婉君的额头,察觉不再滚烫,才放下心来。
“我在。”
“腿还、疼不疼?”
谭婉君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很奇怪,明明轻轻摇着头嘴里却溢出有些矫情的字眼。
“疼。”
姜氏又别过身去,将灯放在床头的小机上,没再说话。只出去,再回来时又端着一碗药,谭婉君喝下之后,腿上的疼痛才减轻了些。
前前后后,在病榻上养了三个多月,姜女娘子才给谭婉君拆了腿上的竹节。
整整三个多月里,姜女先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谭婉君。
之后,能下地正常行走时,谭婉君也仍在清水筑住了将近有三月。
姜女先生会习武,可谭婉君身子还太虚弱,便教谭婉君练剑。还带着谭婉君认一些药草,讲一些医理上的内容。
那段日子里,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若是旁人看来,便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母亲,是谭婉君心中的禁忌,她只当那人死了,唯愿此生都不要与那人相见,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便好。
到了九月多,峦山脚下的枫叶林染红了半边天,热烈炽热。谭婉君的腿已经完全可以正常行走。
姜女先生没有撵她走,谭婉君却先提出了离开,她要找贺殇兑现承诺,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博一次。谭婉君要在汴京城内,站稳脚跟,活得堂堂正正。
姜女先生那日沉默了许久,谭婉君感念姜女先生的救命之恩,提出带姜女先生离开清水筑,在汴京城内一起生活。
又顾念姜女先生是否有难言之隐,去留皆遵从姜女先生。
翌日,姜女先生早早便收拾好了行囊,舒展着眉目,很是柔和道:“不是说要带上我,给我养老吗?走吧。”
姜女先生在旅馆先住下,谭婉君只身一人去了贺府,那些家丁见着她却没有阻拦,只先去禀报。
“还活着。”玩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是。”
“说来也真是她命大,那叠峦山那样凶险,那日还下了暴雨,她竟也还能活下来。”
良久,那人勾唇道:
“带她进来。”
“是。”
一个侍从走到谭婉君面前,面上一副戏谑,抬手道:“娘子,请吧。”
天还是有些阴沉,层层厚叠的乌云,遮蔽着日光,只那云层缝隙处,又透过一丝光亮来,使天空分明着,划出一道界限清晰的线来。
走进了堂内,却又是别样的一股阴寒。
台上那人着的是紫色官袍,上面是一只展翅的孔雀,盘绕着祥云的图样。贺殇生的高大,宽肩窄腰,长腿随意的岔开,露出白色的亵衣一角,明明是文官,却精壮的让人心生压迫。
那日的场景又侵袭在脑海中,台上那人若是想杀死她,确实很容易。
“那些信件,我已经全部带来了,况且我也活着回到了这。”
说着,谭婉君恭敬地跪下,她是要学乖的,至少现在,她完全没有同那男人反抗的能力。
她跪伏下身子,将头低置于手背上,面前是她带来的那些未烧毁的信件。
“望大人,能兑现诺言。”
无人回应,谭婉君却不敢抬头,又将身子伏得更低。
皂靴踩在木质的地板上,一步步朝那地上的一小团走近。
感知到那人的靠近,谭婉君的脸色刹那间失了血色。
才将头抬起了一些,入目是那双白底的宽厚皂靴,定定地立在谭婉君身前,轻蔑地踩在那些信件上。饶是带着魅惑的口语。
“既然能活着回来,想必谭娘子是学聪明了的。”
谭婉君才直起了身子,对视上那双琥珀色的双瞳,双手攥紧了些。
谭婉君的样貌是极上等的,便是如今才将将过了及笄,姝色也难掩。脂粉未施的脸,因在山中晒多了太阳,肤色是健康的微黄。那双秋波却一如往初,不掺任何杂质,看着人时,好像总是那么真挚。连眼前最会蛊惑君心的佞臣,计相贺殇,在这一瞬也迷了心智。
贺殇抚上了在他手中更显娇小的脸,很是满足于谭婉君跪伏在地,乖顺的姿态。
“允了。”
轻蔑的一笑过后,却又张合道:
“谭娘子得了空,可常来本官府下。金银钱财,贺某多的是。”
这次,他没有为难他,但最后那话语,谭婉君当然明了那是什么意思。
门外的光景却是敞亮了许多,厚重的云层渐渐消散开来,日光将半边天都照亮。
到了垂花门前,一打扮得体,模样端庄的女使迎了上来。
拿出一布帛袋子,便往谭婉君身上塞。
“这是我家夫人赠予娘子的,万往娘子珍重。”
谭婉君循着那女使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廊上一装扮华贵,眉眼带笑的女子向着自己颔首,想来是个高贵婉仪的女子。
那是谭婉君初次见安迟毓音,也是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