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凝绾让春檀提前打点好出府的事宜,又亲自去后院,挑选了几个身手矫健的护卫。
又让几个小厮将谢凝绾库房里的玉器首饰一箱箱搬出来,摆在院内。
这不亲眼看见,谢凝绾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库房竟然有这么多宝贝,且样样都是顶好的精品,随便拿出个汝窑白瓷盏都是价值千金的货色。
小厮们搬到一半,院子里便已经快放不下了,向谢凝绾请示还要不要继续搬。
谢凝绾示意停下,命他们将其中一箱金银玉器拿去典当了。
春檀起初还劝阻道:“娘子,这些器物大多还是宫里赏赐下来的,您若是要用银钱,大可找夫人支些来,而且账房里您的月银也可以拿去支使,何必典当这些呢。”
谢凝绾自然想过,但若是一下子向账房支这么大一笔银子,很容易被窦氏注意到,可这件事,谢凝绾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谢家的人,她承认有自己的私心。
“此事我有自己的思量,你切记,让他们从后门出去,万不可让府中其他人知晓了此事。”谢凝绾神色凝重地看着春檀道,又回屋换了身颜色素雅的襦裙便坐上马车,出了府。
马车慢悠悠地驰离了内城,往城郊处驶去。
春檀扶着谢凝绾下了马车,早就等候多时的房牙殷切地迎上去,一脸谄笑道:“娘子吩咐着的住宅小人已经找好了,就等娘子再看看,合适否?”
谢凝绾颔首,随着那房牙去看房。
是间三进三出的住宅,不大,布局却也还算清雅。如此,也不知那人能否在此处安稳住下。
那房牙口齿不停,将这宅院夸得天花乱坠,又讲了好些吉言,谢凝绾却未答,只细细打量着四周。那房牙便有些虚下心来,只因谢凝绾脸上有帘幕遮挡,不能窥其面色如何,讪讪道:“娘子,觉得如何?”
“此处若是不妥!倒也还有别的宅院可供娘子挑选。”
谢凝绾才看了眼春檀,春檀会了意,将准备好的一袋金锭子拿给了房牙。
那房牙才高兴的连忙又道了好些吉言,拎着沉甸甸的袋子,笑的合不拢嘴。谢凝绾只吩咐他将宅院清理洒扫干净,不日便会有人入住,便上了马车回谢府。
今日出来了太久,再晚些回去便要让窦氏着急了。
马车在泥道上奔驰着,春檀倒了杯热茶递给谢凝绾道:“娘子为何要在此处买这所宅院,偏僻荒凉,上个街都麻烦。”
“况且,娘子在府上住的好好的,为何说不日便要住在那,大爷夫人定是不能应允的。”
谢凝绾抿了一口热茶,淡淡道:“并非是我住,而是为我的一个故人,找的居所。”
“故人?奴怎么不知娘子还有这样一个故人,需得您来为其买宅院。”春檀近来胆子大了不少,没了原先的小心翼翼,话也多了不少。
谢凝绾睨了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该做的事便好。”
春檀才意识自己已经逾矩,维诺般应了是。
谢凝绾握着茶杯的手,不住的紧了些,那漂浮在杯中的茶滓随之振荡浮散开,随之又慢慢沉降至杯底。
她如何能说,她口中的故人也许便是春檀真正的主子,真正的谢家二娘子谢凝绾呢。这些日子,她体会到了太多前世所未曾拥有过的亲情,也感受到了窦氏给予的关怀,她像个撒了谎的小偷,极力维护着并不属于她的疼爱。
等回到谢府,天色已近黄昏,车夫将马登放下,春檀先出来,再扶着谢凝绾的手下了马车。
不巧,谢清辞刚好也从外面回来只先一步走在前头,身上披着一袭玄色外袍,挺拔的身躯被遮掩住。身后跟着的不是茂春,而是那日在扶霄堂见过的白衍,肤色略黑,也是个面色寡淡的男子,腰上别着一把剑。
果然主子什么性情,连带着身边人也一副模样。
谢清辞在见着谢凝绾那一刻,眼神似乎有那么一息停留在了谢凝绾着的那件衣裳上,但很快便抬脚快步进了府。
谢凝绾不解这位冷言寡语的兄长,只弱弱地问了一句身侧的春檀:“我这身衣裳怎么了吗?”
春檀认真地扫视了一眼道:“并无不妥呀,娘子样貌生得好,穿破布衣衫也是美的。”
谢凝绾:“……”
那素色的衣裙的一角,被郊外才有的一种植物苍耳的果实给粘上了,只是两人未发现,倒是被谢清辞给注意到了。
才进了香芜居用了晚膳,谢凝绾便被祖母身边的妈妈给唤了去,说是小厨房新制了些时样糕点,让谢凝绾一同尝尝。
圆桌上摆着几碟形状精致,颜色可人的糕点。有浇了酪乳的糖酥,裹着几层金黄的鲜花饼,制成仙鹤模样的水晶皂……
可惜,都是些甜腻味的。
窦氏和林氏,还有谢玉蓉姊妹俩也在。谢玉蓉不知在讲些什么开心段子,惹得老夫人几个笑得不行。谢玉湘倒是不掺话,只一顾地吃着糕点,见谢凝绾一来,似乎还吃得更卖力了,像是觉得有人要同她抢一般。
窦氏让谢凝绾挨着她坐下,将一碟水晶皂放近了些,柔声道:“阿绾尝尝,这可是你祖母的小厨房的糕点师傅新制的水晶皂,同你往常吃的口感味道大有不同。
谢凝绾才捻起一颗尝了一口,虽不太喜欢,但还是勾唇点了点头,示意这糕点还不错。
林氏拿过谢玉湘面前快被吃完了的糕点盘子,端到谢凝绾面前,“阿绾尝这个,不然啊,都快被你四妹妹吃完了。”
谢玉湘见自己喜欢的糕点被端走,不满地嘟囔着嘴。谢凝绾便抬手将那盘糕点端回了谢玉湘面前放下,“给四妹妹吃罢,我现下还吃不下太多。”
见着糕点被放回来,谢玉湘疑狐地看了眼谢凝绾,倒也没顾及太多,便继续吃着糕点,反倒是林氏睨了她一眼,谢玉湘只当没看见。
窦氏拉着谢凝绾的手道:“柳中丞的夫人给我们谢府送了请帖,邀我们谢家女眷过几日去御史宅一同游园宴赏,你们几个得拿出我们谢家女娘该有的仪态来,切莫失仪。”
林氏应和道,“大嫂放心吧,阿绾和蓉姐儿自是不用说的。”顿了顿看了眼谢玉湘又道,“玉湘、玉湘她就待在我身边,定不会让她乱走动的。”
游园宴赏?想必就是谢萱说的那场春日宴了,不知那幢丑事还会不会发生,谢凝绾回去的路上畅悠悠地想着。
其实前世她对这事也不甚了解,那时谭婉君才被贺殇从勾栏里救出不久,还在贺府内养伤。只不过偶然从贺府的仆从耳中听到过一些。柳家的女娘柳纤芸在春日宴上给谢家郎君谢清辞下药不成,险些被一醉酒的仆从夺了清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上巳节的事。等父亲,二叔父,祖父从朝会回来,谢家老小便要动身去谢家祠堂祭祖祈福。到时还得寻个法子,提前溜身,不然便来不及赶到西市那处,恐会错了救那人的时机。
谢凝绾眸色深沉了些,连着步履也沉重了许多,拂面而来的风吹得人心生寒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后背直冒冷汗。她能救她,一定能!
回香芜居的路上,需得绕过那片莲花池。
谢凝绾身后跟着一众侍婢,春檀也就在身侧跟着。
一片平静的池上,几只萤火虫交织飞舞着萦绕于一处,谢凝绾被那点点荧光吸引过去。
恰逢路过时,看了一眼那出,才要略过去,便被那漂浮在碧色莲叶上的衣衫给怔住。
谢凝绾顿住了脚步,后退了几步,伸出手道:“把灯给我。”
春檀不解,遂示意身旁提着灯的冬枝将一盏提灯的握柄放于谢凝绾手中。
拿了灯,谢凝绾往池边走近了些,春檀连忙拉住谢凝绾,担忧道:“夜深了,娘子当心脚下,莫要掉下去了。”
谢凝绾点头,只将那灯往那浮起的衣裳上一照,那几只萤火虫便零零散散地飞开。
谢凝绾攥紧了手中的灯,身旁的春檀先吓得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反应过来,春檀立马半抱着谢凝绾往身后退去,其余侍婢一众围了上来。春檀内心也还害怕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凝绾面上失了血色,冷冷开口道:“派人去通知祖父,父亲,再叫几个小厮将人捞上来。”
春檀呆呆的应了是,又看着谢凝绾道:“娘子还是先回去吧,这里,这里老爷他们会处理好的。”
谢凝绾却直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因为她看到了,看到了那被泡得浮肿的一只手上,是没有指甲的。
而那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谢凝绾也曾让春檀给白薇送过一对玉镯。
那具尸体,是白薇!
谢从章匆匆赶到时,见谢凝绾也在场,急忙走过去抱着谢凝绾柔声安抚着,后呵斥春檀她们将谢凝绾带走。
谢凝绾被带回了香芜居,虽未亲眼见了那具尸体的面容,可是,她却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白薇。
想到这,谢凝绾又拉着春檀,语气急迫道:“那日白薇离开时,你可有刁难她?”
“她可是心生怨怼气着离开香芜居的?”
春檀才端着小厨房煮好的安神汤,见谢凝绾这样一问,又联想到方才那具女尸,便连忙跪下道:“奴怎么还敢刁难她,那日白薇领了娘子送的赏赐,欢喜的不行。”
“奴,奴还派了冬枝送她回的扶霄堂。”
冬枝一听,也是连忙跪下,慌乱地辩解道:“奴受了春檀姐姐的命,是亲眼见白薇进了扶霄堂的,她当时也并未露出不喜的神色,反倒是欢心地一路上摆弄着娘子赏的玉镯。”
春檀跪着靠近了谢凝绾,惊吓道:“娘子是猜测,那是白薇?”
谢凝绾沉重的阖上眼,艰难得应道:“嗯。”
最后,那具尸体被打捞上来,也确实是白薇。但在谢府,白薇不过是个低贱侍婢,花钱葬了,再派人送些银钱给白薇的父母,此事便算是了了。第二日便是上巳节,万不能出了这等晦气事,谢老太爷和谢从章命人暗中办好此事,又下了吩咐,不得议论此事,违者必罚,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