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 第1章 癔症

曹叙渊死在了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下葬时余简诚也没有失态地嚎啕大哭，只是非常配合地做着他应该去做的事情。他眼睁睁看着家里大大小小的纸箱堆了半面墙，全是曹叙渊生前的东西：地理竞赛的习题册、画满洋流等高线的草稿纸、两人外出烧烤时剩下的竹签包装袋、还有几件洗得柔软的校服外套。旁人劝他打包封存或是直接丢掉，他一概摇头回绝。他们终究不懂，每一件不起眼的旧物，都锁着一段余简诚舍不得放走的少年时光。在一切终于落幕后，余简诚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他能挽留的曹叙渊遗留的物品，从箱子里一件件拿出又放回，默默地重温着他们之前的种种。

余简诚时而自问反复沉溺于回忆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他和曹叙渊从来便无法止步于普通朋友，总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彼此，让这段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在玩世不恭的年纪里，余简诚总是会把真心裹进玩笑话说给曹叙渊听，后者大抵心知肚明，暧昧拉扯，界限模糊，短暂相守却转眼生离死别。亦如身边好友所调侃的那样，他们的羁绊连他们自己都无从定义。

余简诚又往早已落灰的收纳盒里伸手，指尖触到熟悉的橡胶外壳，轻轻取出，捧在手心。他面无表情地垂眸凝视着暗紫色的MP4，外壳陈旧脱皮，却承载了太多点滴。余简诚还能想起他们第一次搭上话的场景，那是高一的运动会，闷热的下午被瓢泼大雨叫停比赛，久旱逢甘露浇灭了升腾的燥热，两人同时躲在体育馆角落避雨，曹叙渊偷偷从书包摸出刚买下的MP4，分给他一边耳机。体育馆外雨声淅沥，耳机里循环着小众抒情曲，伴着雨声格外柔和。他们靠着墙面低声聊喜欢歌手的词曲，不自觉聊到理想和前途，心意悄然暗升。那时谁也没想过，曾许诺的细水长流的陪伴，最后只能剩一台旧机器聊以告慰。久远的记忆依然恍如昨日，此刻却如碎玻璃般将余简诚的心扎得剧痛。

无意识任由思绪飘远，余简诚随手抽了根充电线给MP4充电，MP4居然也勤恳地开机，缓缓唱起曹叙渊缓存的歌。余简诚听着熟悉的旋律，眼眶又开始湿润。他倒在实木地板上，仰面朝天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右手曲肘当做枕头垫在脑后。他知道这个姿势会硌得骨头生疼，却半点懒得挪动，自暴自弃地等待疼痛蔓延开来——如同自己那濒死的心一般钝痛着。

余简诚任由杂乱念头翻涌，施施然阖上失眠的双眸，算不清时针走过了多长的弧。

半梦半醒间，曹叙渊凭空浮现。眼前人模样分毫未变，还是少年时清浅温和的眉眼，唯独周身裹着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雾，一呼一吸都透着虚幻。他静静地蹲在余简诚身边，目光专注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移。余简诚想撑起身凑近细看，四肢却沉得像灌满海水，分毫动弹不得。

他不愿分辨这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只要能再看见曹叙渊，真假早已无关紧要。余简诚死死望着心心念念的人，喉间发紧，下意识抬手，想去攥住对方衣袖，指尖却径直穿透过虚影，只捞到一片冰凉空茫。

“曹叙渊。”余简诚听到自己在唤着自己的爱人，声线不自抑地微微颤抖着。“我不要你走。”眼底积攒的湿意终于悄无声息滚落，砸在地板上。

MP4的歌声循环往复，旧旋律缠绕着满室孤寂。曹叙渊轻叹一声，虚幻的指尖轻轻贴在他泪痕未干的眼角，明明没有温度，却让余简诚生出一丝短暂的暖意。余简诚下意识往前贴近那抹暖意，周遭光影却骤然褪色，曹叙渊的轮廓愈发稀薄，转瞬伴着远处潮声缓缓消散，只余下一道失真的轻响在耳畔回荡：“简诚……”

余简诚骤然睁眼，掌心空空如也。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海浪起落的声响隐约漫进屋内。他抬手捂住脸，泪水不断滑落，坠在地板，晕开一小片不成形的潮痕。指尖缓缓收拢，余简诚心底终于疯长出不顾一切的执念：哪怕违背时间，做困于虚妄的囚徒，他也要固执地将曹叙渊留在身边。

身侧储物柜深处，一座落灰的木质船模沉默地目睹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这木质船模是余父在路边捡来的便宜货，由于受潮木头已经有些发黑，但是余简诚总是不舍得扔掉，始终藏在柜子的最深处。原本沉寂无光的老物件此刻忽然溢出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微光顺着木纹缓缓流转，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悄然苏醒。

无形的力量顺着空气缠绕上余简诚的手腕，他还未反应过来，意识深处便隐约感知到一道无形契约，正在冥冥之中，将他与消散的虚影牢牢绑定。

熟悉又陌生的冰冷女声如寒冷海水渗入余简诚脑海。【契约观测对象余简诚，命数理不该亡。念在您爱他至深，给您一个再次重逢的机会。】

余简诚听见重逢二字眼睛亮了一瞬，却依旧小心翼翼。

“这次的代价是什么？”

【以您的身体和灵魂，用痛苦为您和他的幸福埋单。】

余简诚沉默地权衡着利弊，时间却是不等人的。

【契约者余简诚，请在五秒内确定是否拯救曹叙渊。】

余简诚犹疑一瞬，最终默许致命契约的生效。蓝光骤然从船模迸发，又转瞬消散，宛如一切从未发生。

五秒后，地板上的人猛地睁眼，颅腔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撑着手臂坐起，四肢的触感陌生又滞涩，心脏跳动的频率、骨缝间细碎的酸痛，都昭示着这具身体的主人不应是他。曹叙渊茫然环顾四周，目光下意识投向墙面的落地镜。

镜面里映出的，是余简诚的眉眼轮廓。

曹叙渊浑身一僵，心底瞬间翻涌巨大恐慌。他的目光最终聚焦在他身边的MP4上。狭小的机器屏幕微微闪烁，一点微弱、透明的魂影蜷缩在光屏深处，曹叙渊认出那是余简诚单薄的身影。

裹挟深海寒意的冰冷女声，同时碾过躯壳里曹叙渊的意识和器物中余简诚的魂魄，几不可闻地回荡：

【契约生效。共生绑定，生死同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