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又刺耳。鹿呦喝空了不知道第几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暖不了心里某个发冷的地方。
那束紫色满天星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扎得她眼睛发酸。
散场时,陈默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侧。“小鹿,我送你。”他扶住她微晃的手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着笑,“顺路。”
鹿呦想挣开,但身体不听使唤,脑子也昏沉。周屿被几个投资方模样的人围着脱不开身,隔着人群对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她摇摇头,任由陈默半搀半搂地带她离开。
车上,陈默的话比平时密,“毕业大戏这么成功,小鹿你前途无量啊。”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认识几个影视公司的制片,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鹿呦靠着车窗,含糊地“嗯”了一声。窗外夜色流动,霓虹拉成模糊的光带。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剧场台阶上那一幕——孟之野接过小雅的花,那束刺眼的、包装精致的紫色满天星。小雅叫他“之野哥”,他应了。
那个称呼,明明是她先叫的。
“到了。”陈默停下车,很自然地解开安全带,“我送你上去,你这状态可不行。”
“不用……”鹿呦推车门,脚下一软。
陈默已经绕过来扶住了她,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有些紧。
“别逞强。”他凑近,呼吸带着淡淡的烟味喷在她耳畔,“老同学了,客气什么。”
鹿呦想推开,但手上使不出力气,酒精像棉花一样塞满了四肢,也塞满了警惕心。她被他半抱着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拉长。
走到三楼时,鹿呦低头在包里摸索钥匙,手指却不听使唤,钥匙串叮当作响。
“我来吧。”陈默接过钥匙,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他弯腰对准锁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斯文,却有种让鹿呦不舒服的熟悉感。
咔哒。
门开了,客厅的黑暗涌出来。
陈默扶着她进屋,顺手带上了门,门锁闭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灯坏了?”陈默没松手,另一只手在墙上摸索开关。
鹿呦混沌的脑子拉响微弱的警报,“可能跳闸了……”她想挣脱,“师兄,谢谢了,我……”
“急什么。”陈默的手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镜片后闪烁的光。
“鹿呦,其实我一直挺欣赏你的。”他的声音压低,潮湿又黏腻,“聪明,漂亮,有才华……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女孩,光有才华可不够。”
他的手从她腰侧上移,搭上她的肩膀。
鹿呦浑身一僵,酒醒了两分,“陈师兄,你……”
话没说完,301的门开始晃,像是被人从外面用力拉拽一样,还没等陈默反应过来,门被猛地踹开了。
孟之野站在门口,背光,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整个楼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骇人。
陈默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去,先是皱眉,然后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恍然和某种微妙的嘲弄。
“哟,我当是谁。”陈默松开鹿呦,转过身直面孟之野,语气带着刻意拉长的恍然,“这不是孟师傅吗?真巧啊,在这儿又碰上了。”
鹿呦靠着墙,有些迷茫地看着两人。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温文,多了点居高临下的轻慢。“孟师傅不在那个破厂子里搞技术了?跑来北京谋生了?”
鹿呦的酒意又醒了几分,无论对孟之野如何有意见,但是别人想贬低他,她第一个不同意。
“学长,孟师傅的事情你不了解,不要妄加评判。”
陈默没理睬鹿呦,事实上,鹿呦的声音太轻,醉醺醺地,模模糊糊让人听不太清。
陈默又凑近了些,面向孟之野说道,“我送我学妹回来,”陈默继续说,手又搭回鹿呦肩上,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她喝多了,老同学,互相照顾,很正常。孟师傅这是……?”
“手拿开。”孟之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巨石。
陈默笑了,“孟师傅,你这管得有点宽吧?这是我和鹿呦之间……”
“我说,手拿开。”孟之野往前一步,房间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陈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一个小县城里的厂工,在这儿充什么护花使者?”他故意把“小县城”几个字咬得很重,眼神轻蔑,“鹿呦,你当时不是说跟他只是邻居吗?”
鹿呦想说话,但孟之野的动作更快。
他一步上前,抓住陈默搭在鹿呦肩上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陈默瞬间痛呼出声。
“操!你放手!”陈默另一只手挥拳砸过来。
孟之野侧头避开,顺势一拧一推。陈默踉跄着摔向门口,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金丝眼镜歪斜,狼狈不堪。
“你他妈敢——”陈默稳住身体,羞恼交加,再次扑上来。
这次孟之野没再客气,他格开陈默的拳头,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他腹部——避开了要害,但足够让他瞬间蜷缩着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孟之野松手,陈默像破麻袋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肚子,抬头瞪着他,眼里全是怨毒,“你……你等着!孟之野!我他妈记住你了!一个小县城出来的,敢动我?我让你在北京混不下去!”
“随你。”孟之野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呼吸微微急促,背上的伤口估计裂开了,但他站得笔直,“滚!”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摔碎的眼镜,狠狠剜了孟之野一眼,又看了看鹿呦,最终捂着肚子,踉跄着下楼。脚步声狼狈而充满恨意,逐渐消失在楼道里。
孟之野在门口站了几秒,才缓缓转身,关上了302的门。
客厅重归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微弱的光。鹿呦还靠在鞋柜旁,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酒精让她的反应变慢,但刚才的一切她都看见了——看见陈默的羞辱,看见孟之野的沉默和爆发,看见他背对着光,像山一样挡在她面前。
孟之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的呼吸有些重,额角有细密的汗,脸颊上有一道被陈默指甲划出的浅痕,渗着血珠。
“没事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哑了。
鹿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孟之野以为她醉得迷糊了。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血痕。
“疼吗?”她问,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孟之野摇头。
“为什么打架?”鹿呦的手指没离开,反而沿着那道伤痕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他送我回来……你生气了?”
孟之野沉默,只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嫣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
“你生气了……”鹿呦自顾自地点头,眼眶慢慢红了,“你也会生气啊……那你为什么收小雅的花?”她的声音带上哭腔,委屈得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她叫你‘之野哥’……你答应了,那是我先叫的……是我的。”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混着酒意,让她看起来脆弱又娇憨。
孟之野喉咙发紧,想抬手擦她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我没有……”他开口,声音干涩,“花,是她硬塞的,称呼……我没在意。”
“你不在意……”鹿呦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我在意,孟之野,我在意。”她抽噎着,语无伦次,“你为什么让她叫?你为什么收花?你知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这里,”她捂着心口,“这里好疼。”
孟之野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他再也克制不住,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对不起。”他低声说,笨拙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鹿呦抓住他擦眼泪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眼泪蹭了他一手背。“孟之野,你怎么那么爱说对不起?”
这像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鹿呦哭得打了个嗝,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视线从他眼睛,慢慢移到鼻子,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你的眼睛好看,”她抽噎着,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黑黑的,深深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
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鼻子也好看……像用刀子刻出来的。”
最后,指尖停在他紧抿的、干燥的唇瓣上。
“就是嘴巴……”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醉意的困惑和一种天真的诱惑,“太干了。孟之野,你的嘴巴为什么总是闭着?为什么不说话?”她凑近一点,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喷在他唇上,“你接吻的时候……也不张嘴吗?”
孟之野的呼吸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被她指尖触碰的地方。
鹿呦看着他那双骤然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娇憨的纯真。
“我的嘴巴……涂了唇膏。”她小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眼神迷离又专注,“蜜桃味的,很润。”
然后,她仰起脸,轻轻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柔软、微凉,带着蜜桃味唇膏的甜香和淡淡的酒气,主动地、生涩地贴紧他的。她没有技巧,只是凭着本能,轻轻地吮吸了一下他干燥的下唇,舌尖试探性地舔过那道细微的唇纹,像小猫试图撬开紧闭的蚌壳。
孟之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陈默羞辱他时没断,在打架时没断,却在唇上传来柔软湿润触感的这一秒——
啪!
崩得粉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放任那抹带着酒意的甜软侵入。然后,反客为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吻变得深入、急促,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和刚才未能完全宣泄的怒火与后怕。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纠缠住她生涩躲闪的柔软,汲取她口中甜蜜的酒气与蜜桃的芬芳。这个吻不再温和,充满了掠夺的意味,却又在触碰到她微微颤抖的回应时,不可思议地染上一丝笨拙的温柔。
鹿呦被他吻得晕眩,酒精和缺氧让她浑身发软,只能本能地抓着他的T恤,仰头承受这个过于汹涌的亲吻。她能尝到他口腔里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能听见彼此激烈的心跳和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孟之野才猛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喘息。
鹿呦眼神涣散,嘴唇红肿湿润,泛着水光。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风暴尚未平息,却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迷乱的模样。
“现在……”她喘着气,声音细碎,“现在润了。”
孟之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鹿呦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走到沙发边,小心地将她放下,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依旧与她视线平齐。
“鹿呦。”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歪着头看他,酒精和那个吻让她看起来又乖又懵懂。
孟之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从你搬来的第一天,在楼梯上撞进我怀里开始。”
“我就喜欢你了。”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说:“小雅的称呼,我没想那么多。花,我不会再收。以后……”他顿了顿,“只有你能叫。”
鹿呦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她伸出手,再次抚摸他的脸,从眉骨到脸颊,最后停在他刚刚被她润泽过的、不再干燥的嘴唇上。
“孟之野,”她带着哭音,却笑得像个孩子,“你终于不躲了。”
然后,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他怀里,蹭着他带着汗味和洗衣粉味的衣襟,小声地、满足地喟叹,“我好困……”
孟之野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环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拥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