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后的第二天,孟之野办了出院手续,这段时间,鹿呦没有再来过,只是发消息问他恢复的怎样了,他答,“没事”,“很好”,”你别担心”。
背上的刀口愈合得不错,但动作稍大些还是会牵出钝痛,医生叮嘱他要休养至少两周,他应了。
收拾出院的时候,碰到了鹿呦的学妹小雅,提着一个果篮。
“孟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换了称呼,“之野哥,我是鹿学姐的学妹,去年你调设备的时候我也在,当时是鹿学姐的助理。”
“哦,你好。”孟之野听到鹿呦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是鹿呦让你来的吗?”
“不是。”小雅有点害羞,紧张的搓了搓手,“我们组的设备有点问题,本来想找你的,结果听鹿学姐说你受伤了在住院,我就想来看看你。”
“需要我过去吗?”孟之野丝毫没get到小雅的话里有话,只听到了鹿呦,设备有问题几个字。
“不用不用,已经弄好了。”小雅连忙摆手。“就是,下周是我们毕业大戏的正式公演,连演三场,票特别紧张,正好我负责票务,所以就想着给你留一张。”小雅边说边递上了一个信封。
“哦,谢谢。”原来不是鹿呦的意思,孟之野想,但是他想去,看看她的作品,看看她。于是,他接过了信封,拆开。
毕业大戏,海报上的,是在他老家拍的照片,他认出了那里的街景和雪夜,也认出了出自谁手。剧名是《锈》,一如当初他们来采风时介绍信中写的主题一样。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去。”
小雅闻言抬头,一扫之前的紧张,露出了害羞又欣喜的表情。
孟之野把那封信郑重地放进了随身的包里,出了院。
车子开到那个熟悉的老小区,他又住进了301。
王阿姨听说他回来了,高兴地特意来了一趟,絮絮叨叨说前一个租户一点都不爱惜房子,半年租期到了之后她说什么也不再续租了,还把这房子里里外外请人打扫了一遍。
“还是小孟靠谱!”王阿姨边说边把钥匙塞在他手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哈!”
他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看向隔壁阳台。
302的客厅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他能想象得到,鹿呦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样子。她应该穿着那件带小熊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可能皱着眉在思考些什么。
停!孟之野猛地刹住车,不要臆想,不要猜测。
隔壁的灯光熄灭了。
他的世界重归黑暗。
接下来的一周,孟之野开始为样品的事奔波,北京郊区的几家加工厂他跑了个遍,对比价格,测试设备精度,敲定工期。忙碌让他暂时忘了背上的疼,也忘了心里那团乱麻。
但他没忘偶尔去一趟电影学院,在排练厅的角落里,远远看她一眼。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黑眼圈明显,显然熬夜不少。但站在舞台上指挥时,那种专注和自信却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他也注意到,周屿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那个温文尔雅的学长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给鹿呦递水,帮她整理剧本,在她皱眉时轻声提建议。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和谐,像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孟之野看着,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首演那天晚上,孟之野提前半小时到了剧场。
他穿着最干净的一套衣服——深灰色的衬衫,灰色长裤,头发仔细梳过。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坐得很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灯光暗下,幕布拉开。
一把生了锈的锁,意外连接了过去与现在,雪夜之下,两个灵魂在时空交叠下共舞。女主角的恐惧,男主角沉默的守护,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击中人心。
孟之野看着舞台上那个角色,看着他在阴影里的挣扎,看着他在雪中鼓起勇气走向光里的姑娘,看着他们在一次次历险中找到了时光的答案,他的眼眶一阵发热。
散场时掌声雷动,观众起立喝彩,不断有人上台献花,有的献给男女主,有的献给群演,更多的人献给了鹿呦——这部戏的导演,孟之野看到陈默和周屿都走上台前,给了鹿呦一个大大的拥抱。
落幕之后,孟之野跟着人群走出剧场,在台阶上站定,等着鹿呦。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脸上还带着演出成功的兴奋红晕,眼睛亮得像坠了星子。看见他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快步走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开心,“觉得怎么样?”
“……特别好。”孟之野的声音有些哑。
鹿呦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小雅的声音,“之野哥!你真的来了!”
扎着马尾的学妹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捧花,不由分说塞进孟之野怀里,“首演成功的小礼物!谢谢你之前帮了我们那么多!”
孟之野愣了,“嗯”了一声,下意识接过花——淡紫色的满天星,包装得很精致。
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鹿呦。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迅速暗了下去。
她叫他之野哥,那个专属她的称呼,他允许别人叫?他还答应了?
是小雅给的票?我说他怎么来了,原来,不是因为我。
她送他花,他还接受了?
她的视线在他怀里的花束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小雅。
“小雅。”鹿呦的声音很平静,“庆功宴定在哪儿?”
“老地方!大家已经过去了,就等您呢!”小雅兴奋地说,又看向孟之野,“之野哥也一起来吧?”
“他不……”
“不了。”
两人同时开口。
鹿呦看向孟之野,眼神彻底冷了。
“那我们先走了。”鹿呦最终说,转身挽住小雅的手臂,“大家等急了。”
她拉着小雅转身,汇入散场的人流。
没有回头。
孟之野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束刺眼的紫色满天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背上的伤口突然疼得厉害。
她好像误会了,可这个误会他又不知道因何而起,他们之间的误会和没说出口的话好像太多了些。
走向停车场的鹿呦,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见了。
看见小雅给他送花时,他接了过去。
看见他拿着花的样子,那样自然。
鹿呦咬住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想起刚才在剧场里,自己站在幕后,看着台下第五排那个挺拔的身影时,心里涌起的雀跃和期待。她以为他终于勇敢了一次,以为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可以开始说了。
原来全是自作多情。
“学姐,你怎么了?”小雅小心翼翼地问,“脸色好差。”
“没事。”鹿呦深吸一口气,拉开副驾驶的门,“就是累了。去庆功宴吧。”
她需要喝酒。
需要很多很多酒,把这几个月来的期待、试探、委屈,还有刚才那刺眼的一幕,统统冲淡。
深夜十一点,孟之野坐在301的黑暗中,盯着对面302紧闭的门。
鹿呦还没回来。
庆功宴应该还在继续,她会喝酒吗?会喝多吗?谁会送她回来?周屿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