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的效力彻底褪去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孟之野在镇痛泵规律的“滴答”声中睁开眼,背上的伤口传来钝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块反复烙烫那片皮肉。他缓了几秒,适应了疼痛的强度,目光转向病房门口。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记得昨晚鹿呦离开时的背影——挺直,决绝,那句“北京不适合你”像冰锥刺进他心里。然后护士来换药,测体温,他因为失血和疲惫睡着了。
现在天亮了,她……还会来吗?
孟之野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收回视线。他尝试动了一下左手——没受伤的那边,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父亲:“之野,听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需要我过去吗?”
王师傅:“小子,好好养伤,厂里有我们盯着。”
还有一条……来自鹿呦。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医药费我垫付了,收据在护士站,好好养伤。”
孟之野盯着那条消息,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许久才回了一个字:“谢谢。”
鹿呦是上午十点到的医院。她不想来,她想跟自己说“为你的毕业大戏努力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还是一个懦弱自卑的男人”,但她控制不住脚步,也控制不住自己担忧的心,毕竟是……那么长的一道伤口,触目惊心,而且还是为了自己。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手握着门把,却没有推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孟之野趴在病床上,侧脸朝着门口的方向,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在忍受疼痛。背上的纱布很厚,但依然能看出伤口的轮廓——那是为她挡下的刀伤。
鹿呦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很轻的开门声,但孟之野立刻睁开了眼睛。看见是她时,他眼底闪过一抹光,像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暗下去。
“吵醒你了?”鹿呦小声说,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没,本来就醒着。”孟之野的声音有点哑。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鹿呦先移开视线,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今天天气不错。”
“……嗯。”
“伤口还疼吗?”
“还好。”
“医生怎么说?”
“要住几天,防止感染。”
鹿呦转过身,看着趴在床上的孟之野,他今天穿着病号服,蓝色的条纹衬得脸色更苍白。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在小县城的老街,他站在羊肉馆门口,路灯下身影挺拔。
想起那个雪夜,他在厨房做饭,热气腾腾里侧脸温柔。
想起昨晚,他转身挡在她和刀之间的瞬间,那个毫不犹豫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疼,有生气,还有……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他可以在暗处保护她,却不敢在光下走向她?
是不是……真的像她昨晚想的那样,他只是出于责任、愧疚,要保护,或者别的什么,才对她好?
而那些好,其实与爱情无关?
这个念头让鹿呦的心沉了下去。
“我炖了点汤。”她打破沉默,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桶,“你现在能喝吗?”
“能。”孟之野想撑起来,但一动就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吸了口冷气。
“你别动。”鹿呦按住他,“我喂你。”
她舀了一勺汤,小心地吹凉,递到他嘴边,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
孟之野看着她专注的样子,乖乖张嘴喝了。
汤鲜美,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冰冷的胃。
“好喝吗?”鹿呦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她又一勺一勺地喂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和他吞咽的声音。
气氛很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一碗汤喝完,鹿呦收拾碗勺时,又忍不住开口,“我听护士说,警察上午来过了,那个跟踪的人……警察怎么说?”
“持刀伤人,加上之前的跟踪骚扰,够刑事立案了。”孟之野说,“他交代了,是因为我以前举报过他偷换配件,他怀恨在心,想报复我。发现你跟我走得近,就把目标转向了你。”
鹿呦听出了话里的自责。
“所以……都是因为我,才让你……”
“不是。”鹿呦打断他,“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坏人,是因为他心术不正,你不要总是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孟之野。”她说,“我不需要你对我心存愧疚。”
孟之野看着她,没说话。
“你为我挡刀,我很感激。”鹿呦继续说,每个字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我也很生气,气你不珍惜自己,气你总觉得自己不配,气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气你宁可受伤,也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许久,孟之野才开口,“对不起。”
“……也气你动不动就说对不起。”
“......”
“孟之野,我想了一晚上,昨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我现在,再给你机会重说一遍。”
“......”
“不想说算了。”鹿呦收拾了东西准备走。
“别......别......”孟之野从床上直起身来要拉她,牵动了伤口,他脸上的五官拧成一团,但还是艰难开口了:
“我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我没准备好,不是不想见你,是……没资格见你。”
“什么是资格?”鹿呦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你,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孟之野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一个成功的、能给她安稳生活的、不再满身油污和债务的他。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样的他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你看。”鹿呦笑了,笑容很苦,“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孟之野,我想了很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疲惫,“也许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也许你对我的好,只是出于之前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情的愧疚、或者别的什么。也许……你之前对我动过心,但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
孟之野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想说不是。
想说喜欢。
想说这几个月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她。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因为现在的他,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毕业大戏下周首演。”鹿呦转过身,看着他,“我这几天会很忙,可能没时间常来看你了。”
孟之野的眼神暗了一下,“……嗯。”
“你好好养伤。”鹿呦拎起包,“需要什么就跟护士说,或者……给我发消息。”
她说得很客气,像对待一个需要关心的普通朋友。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归寂静。
走出医院,鹿呦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五月的阳光很暖,但她却觉得冷,她抬起头,看向住院部三楼那个窗口——她知道孟之野就在那里,趴在病床上,背上有为她而受的伤。
她应该感动的。
应该心疼的。
应该……冲回去抱住他,告诉他别再说那些“不配”的蠢话。
但昨天晚上和刚才,在病房里,她看着他沉默的脸,听着他那些含糊不清的回答,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是她在主动。
主动联系他,主动找他说话,甚至主动在心里为他的沉默找借口。
可他呢?
一直在后退。
用“我不配”当借口,用沉默当盾牌,用若即若离的态度,把她推得远远的。
你看,就连当初决裂时他说的都是“我动过心”,而不是“我喜欢你”。
“动过心”,是完成时,说明现在不喜欢了。
能给自己一个答案的,也许始终都只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