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惊鸿城,岐河。
少年缀在一行人的末尾,步子走得不算快,他面若桃红,肤如白玉,着一袭红衣,上虽未绣得什么繁琐的纹绣,却也仍旧不减风情。
若不是神情凝重,活脱脱像是哪位大户人家出身的幺子,锦衣玉食,为趁得两缕春风,便寄情山水,云游天下,浪迹天涯,满身的逍遥自在。
周青弈见他落在了后面,便也悄然放慢了脚步,惊鸿城不似四季城那样一成不变,四季轮转,周而复始,像世界安定后本来的样子。
此时恰逢微风乍起,卷的桃花瓣漫天纷飞,骤然,清香袭来,沁人的香气倒卷着挟裹进鼻腔里。
少年的确心不在焉,而方才刻意放慢脚步的周青弈,也趁此机会,从后方一把拦住了少年的肩。
少年一时有些怔愣,顿住脚步,不知该作何反应。
周青弈调侃道:“别说,小白,你着我家弟子服还蛮潇洒的。”
没错,这着红衣的少年正是沈白。
沈白从小在桃源山长大,是个名副其实的“黑户”,要进惊鸿城明显不算容易。
在头进惊鸿之前,众人商量对策,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法子还是因为张集想出来的。
张集身为周家的外门弟子,按道理来说远没有进惊鸿城的资格的,但也能解释通。
周小公子任性恣情的“恶名”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惊鸿城离着春风城跨了小半个人类界域,出远门,族中长辈不放心,遣两名弟子跟着也放心。
张集既然能以“侍卫”的身份进惊鸿,只要套上这周家弟子的袍子,这沈白又何尝不能是随行的“侍卫”呢?
况且这沈白的身份虽是假的,但这盖有周家私章的三张通行令却是真的。
再加上宋霜月的心腹在此,惊鸿城的守卫就算喝了孟婆汤都不会忘了这两张脸,有着这二位帮手的随行,终于一行人进到了城中。
沈白回过神来,无奈地把周青弈圈着自己的手拂开,小声提醒道:“天泽,我们现在在惊鸿城,别露馅了。”
周青弈听他这么说,有些丧气,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往前大迈了几个步子,认命地与沈白拉开了距离。
现在他们刚入城,还未走到第一座监察寮,加上几人刻意绕开人群,走得都是比较偏的路,这半天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人物。
而这时携恩轻声开口道:“沈公子请先留步。”
一行人停下脚步,望向了出声的携恩。
携恩笑了笑,拿出了一块黑色的面罩道:“沈公子还是蒙上面吧,方才未进惊鸿,蒙面容易引起守卫的怀疑,现在入了惊鸿,沈公子还是易容一下得好,毕竟,惊鸿城藏龙卧虎,在这里,认识你这张脸的人着实不算少。”
沈白接过面罩,苦笑片刻,还是戴上了。
讲真的,他前世的东西忘得太干净了,导致他现在还是难以接受。
自己从进入春风城的那一刻开始,在世人眼里,他的身份就注定着是曾经惊天泣地的十八仙之首,是那个天纵奇才以身殉道的剑仙,是那个活在史册上以救世为使命的榜样。
唯独不是也不能是来自桃源山的小修士沈白。
望着眼前这满目盎然的春色,沈白竟然罕见地陷入了怅然的情绪里,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从出世入春风起,也算是彻底地陷入了以天下为名的那盘大棋之中,而他的未来就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
命运是个神奇的东西,摸不着,抓不住,它不扼杀世人所做出的选择,任凭局中的人恣意挣扎厮杀,却不干涉。
它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所有入局者走向不同的道路,走向那个各自既定的结局。
等周青弈走到前面后,整个队伍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一行人就这样走着,与寻常出入惊鸿城赶路的其他队伍无异。
这惊鸿城虽说是一座城,但这面积却绝对算不上小。
去初生村,横穿惊鸿城的确是一条近路,但这脚程也至少有小半个人类界域了。
路程又长,气氛又闷,再加上过了最开始的新鲜劲,最先感到无聊的果真是周青弈。
周青弈从刚入城时的兴致勃勃,逐渐到了屡见不鲜,到了现在,周小少爷已经到了不耐烦的边缘,就在他即将再次放慢脚步与沈白齐平之际,携恩忽然顿住了脚步。
携恩提醒道:“诸位,我们马上就要到‘文昌'监察寮附近了,有几点我需要提前与大家说一下。”
周青弈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想偷偷咬耳朵的意图被发现了,结果听携恩这样说,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我听长辈曾说,这七星监察寮中的修士主要职责是对商贾之士进行记录护送,这七星监察寮与其他地方监察寮有区别吗?”
自从吃了宋酌那一堑之后,周青弈就不敢乱叫人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他对携恩、德助的称呼还都是规规矩矩的。
这次回他话的人是德助。
德助的性子和携恩不同,两人之中,要是说携恩的性子像极了饱经风霜后的宋霜月,那么德助的性子则更像是幼年时的宋酌。
圆滑、可靠却不沉闷,为人也善于交际喜调笑。
若按年岁来看,德助的确不算小了,但他的话语却显得有些没正形:“弟弟啊,这里毕竟是惊鸿城,七星监察寮都是教科书级别的传说了,要是光为了贸易往来,哪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
“但这里面的门道,想来,族中长辈也不会跟你讲,毕竟,你们这辈的小辈还没到能入惊鸿的年纪呢,寻常世家的公子小姐要正式与七星监察寮挂上钩,怎么也得是内定的下一任世家家主,或者是世家特地选出来的优秀子弟。”
“前者数量不算多,后者数量倒是不少,但基本上都是直接扎根在这里了,不客气地说后者能回到世家任职的没几个。你们这是赶上特殊情况了,有宋寮主作保,否则,按你这个年纪,想正式彻底地了解七星监察寮,还得过几个年头。”
周青弈:“……好的,德前辈。”某个称呼格外地耳熟,耳熟地让周青弈短暂的想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一瞬间,哪怕是纨绔当惯了的周小少爷也有些无语凝噎。
前有在不知情的时候,意外管那个声名远扬的“卜算子”叫了姐姐,后又在这惊鸿城中,被宋寮主的心腹称了弟弟。
周青弈不禁心中慨叹道,他要是再多出几趟远门,这辈分长的,回去之后估计都能和他爹称兄道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