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宋霜月想过无数次她们再见面时的场景。
或因喜悦而泪泣,或直接平静的再次错身而过。
她甚至戏剧得在想,许是在又一个冬季,只是在益湖旁打个盹的功夫,便又同当年初见时那样,一觉醒来便被宋酌背在了背上,置身于那片安逸着迷的炙热里,被暖了一整个寒冬。
可她万万没想到,再见时会是这副场景。
这位历经无数沧桑的时代“遗仙”,竟在重逢的瞬间便失去了早已烂熟于心的掩饰能力。
像被困于罗网中的虫豸般插翅难飞,就那样清醒着,直白地坠入情绪的沧溟中,回到了年少时初见的模样。
那封信写得那样决绝,可在重逢时她还是忍不住悲怆。
所谓“人生如逆旅,同悲万古尘”,活着的人只是人世间的匆匆过客,最终都将化作万古尘埃。
可是又所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时间无法磨灭的。
宋酌手指动了动,下意识要像从前那样替宋霜月抹去眼泪,却在回过神后将手收了回来。
她看着宋霜月,一时间没有出声,现在的她,又以怎样的身份去劝慰宋霜月不要难过呢?
从祈平百年十二月末,到惊鸿四十七年五月初,“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时光易逝,物是人非。
直到今日,宋酌方才知道,宋霜月一直没有放弃寻她。
柳家覆灭后,她逃了出来,却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被逼着走进名利的漩涡之中。
她偷偷来看过宋霜月,看她收敛锋芒变得圆滑,看她日渐走上年少时梦寐以求的高位。
却不巧,她终是错过了每年隆冬里,那个只愿眠于益湖湖底的宋霜月。
阴差阳错之下,宋酌以为她早就走出来了,两人就这样错过了四十七年。
宋酌罕见地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同宋霜月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弥补那些阴差阳错。
而宋霜月也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重逢时的那句话不像是宋霜月会说的,至少不像是现在的宋霜月会说的。
气氛一时间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就当宋酌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宋霜月打断了。
她像是终于抑制好了心中涌动着的情绪,冷静了下来,开口道:“宋小姐这次为何而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头仍旧低垂着,不愿去看宋酌。
宋酌听到这疏远的称谓,终于清醒过来。
对啊,她们已经分开了,她方才发现二人的距离还是太近了,近得使她有些分不清时间,差点以为今时还是往昔。
她后撤了两步,心中不由得苦笑,原来她已经没资格站在宋霜月身边了啊……
宋霜月仍低着头,看着地面,眼角余光瞥见了细微的光影不断流转着,宋酌后退了。
但她也没有阻拦,只是眼底流露出了几分失落,但很快这些失落也被不着痕迹地掩饰下去了。
“我算到沈白复生了,知道他们要来。”宋酌道。
“所以你来了,这些年惊鸿城那个‘卜算子'是你?”宋霜月终于看向她,虽然说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一切发生的都太仓促了,疫病刚退去,魉魅的计划就又暴露在了众人面前,即戏剧又荒诞。
以至于宋酌还未来得及同宋霜月讲自己的师承,就又一次被卷入期间,不得不着手于参与应对的议事中。
宋霜月说的是“惊鸿城那个”,而不是“那个”。
很明显,她知道“卜算子”不是一个人。
单凭一句话,在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推出“卜算子”不止一个,甚至猜对了她的身份,宋酌不合时宜地感叹道:还是那么聪明啊。
宋酌点了点头:“是我。瘸……,”她顿了一下,还是换了措辞。
“我师父死后,出现的所有的‘卜算子'都是我。”
“果然如此。”宋霜月轻声道。
宋酌道:“霜月,谢谢你帮我照顾携恩和德助,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斟酌许久,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好不容易蹦出来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倘如宋霜月觉得过得好,想必重逢时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了,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自嘲一笑。
宋霜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现在先别说这个,你既然已经算到了沈白要来,自然是已经了清楚银钗散的事,事不算小,甚至可能与魉魅有关,这件事不能耽搁……”
宋酌愣了愣,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终于释然一笑:“好,我陪你一起查。
宋霜月顿了顿,道:“至于携恩和德助,你消失后他们就不愿意呆在宋家了。但总归得给他们个落脚点的。”
宋酌道:“携恩和德助的话,就先让他们继续跟着你吧,我现在自己都是居无定所,就先不带着他俩了,更况且,他俩也不是十几岁的年纪了,也会有自己的选择,我也不该过多干涉。”
宋霜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声问道:“那宋家呢?”
宋酌愣了愣,有些不太想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不回了,我估计父亲也不愿意再看见我,我也不太想再回宋家了。”
二人沉默片刻,宋霜月移开目光道:“等一切过后,宋慈德……”
像是确定了些什么,她重新抬眼看向宋酌道:“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谈你我之间的事。”
……
从宋霜月所在的冬雪城监察寮到初生村之间的距离不算短,因为事情紧急,几人在短暂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这条耗时最短的路。
自白虎门入,经七星监察寮之一的“文曲”,从玄武门出,横穿惊鸿城,直抵初生村。
惊鸿城与四季城不同,四季城有仙门驻扎,仙门中的弟子水平也皆是良莠不齐,但毕竟还是有百姓在的,于是在进城方面与惊鸿城相比算不上严格。
可惊鸿城却截然不同,由各个仙门世家一同镇守管理,哪怕是门口的守卫,都是整个仙门数一数二的翘楚。
有一句话可以去形容惊鸿城的守备——“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算得上是“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幸好携恩、德助二人是宋霜月的心腹,在惊鸿元年后多次随行宋霜月于惊鸿城露面。
在他俩的带领下,再加上一个周家小少主身份的周青弈,即便是带着沈白一个“黑户”,虽然的确遇到了一些波折,但最终几人还是有惊无险地成功入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