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这灯笼制作精细,做工浑然一体,格外醒目。
即便是在远处,只要向这个方向张望,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到这对灯笼所散发出的红色光晕。
而在现实里秦家的这对灯笼总是明亮炽热的,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可这里这对灯笼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这对灯笼并不是很亮。
相反,它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一层薄布罩着,有点发暗,颜色却殷红如血,有点红过头了,加上这寂静的环境,总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这灯笼有问题。
宋酌又试探性地推了推秦家的门,纹丝不动,故而心中了然,倘若将这个局看成一个阵法,那么这对灯笼很大可能就是阵眼了。
知道了灯笼有问题,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就彻底明了了。
不敢大意,宋酌右手握紧了自己配剑的剑鞘,确保发现稍有不对的地方后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就在宋酌左手拿着的黄符即将贴在灯笼上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嗦声。
这声音很轻,但是在这一片死寂之中还是显得太过突兀了。
导致宋酌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刹那间,她后撤了半步,死死地盯着传来声音的地方。
在刻意发出声音后,那人也没有再继续藏匿身形。
他身材矮小且单薄,身形有些佝偻,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须发皆白,却生了一副童相,衣衫褴褛,置身于靠着秦家最近的那间酒庄里,就那样悠哉游哉地坐在凳子上。
整个人都带着一丝违和感,而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十分清澈,似是能看透人间是非黑白,能参透天地运转玄机,而那双眼睛,现在也在看着宋酌,二人就这样隔着半个酒庄遥遥相望。
那人见宋酌看向他,竟还有心思笑了笑,扯动着嘴角的肌肉,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齿道:“呦,后生仔,有点眼力啊。”
这声音却与那张稚嫩的面孔格外不符,像被石头敲击的破锣一样,干涩,粗粝,浸透了岁月的痕迹,显得格外苍老。
宋酌谨慎地看着眼前这个怪人,皱着眉,却没有动,她身形仍旧紧绷着,就那样站在原地,指尖紧扣着剑柄。
那怪人见宋酌紧张的神情,也没见怪,反而踉跄地站了起来道:“别紧张,后生仔,我既然愿意主动现身,也就不愿意为难于你。”
得知对方也不愿意直接动手,宋酌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不少,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前辈为何将晚辈困在此地?这好像是晚辈第一次见到您吧?”
那怪人咯咯一笑,竟慢慢向着宋酌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不仅走得很慢,步子还一重一轻的。
宋酌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滞在原地,等那怪人稍近一些后,宋酌一怔,心中了然,怪不得,原来对方竟是个瘸子。
瘸子的左腿像是断了,走路的时候只得靠右腿迈步,左腿像赘物一样被拖行着。
他左边的裤脚已经被磨没了,露出了半截小腿,上面烙满了灰乎乎的泥印子,而左脚穿着的鞋也被磨得开了口,暴露出的脚面的地方结着厚厚的茧子。
离着远的时候,宋酌只见得他衣着破旧。
而现在近了,宋酌方才发现那身衣服颜色过深,还是湿的,却并不干净,如果说硬要形容的话,那这身行头更像是不小心掉进了泥坑里,刚被打捞上来,便套在了这瘸子的身上。
可与这身狼狈的行头相对的,是这瘸子的神情,太过平淡了,虽然嘴角扬着笑,但却未达眼底,眼底写着宋酌难以理解的东西,平静、超脱还有一丝笃定。
瘸子走到离宋酌差不多五步的距离就停下了。
他终于回答了宋酌的问题:“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也是个修道的,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你我之前确然不曾有过交际,但那是因为缘分未到,而今日,缘分到了,你我不就自然而然遇见了吗。”
这瘸子话说的倒是很玄乎,他话中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原是改编自《庄子·养生主》。
原话是“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原意指的是野鸡走十步才能捉到一口食,走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但它并不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
主要讲的是宿命论,在人世间一切发生的事情都自有定数,而人的命运都是命中注定的。话虽是这么说,但宋酌却并不信命。
瘸子见宋酌没吭声,像是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一样,继续开口道:“我知道你肯定心中不服,觉得命这个东西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又看不见,又摸不着的。”
宋酌挑了挑眉,也没藏着掖着,道:“前辈说的是,我等小辈就是这样想的。”
瘸子见宋酌承认,也没生气,平静开口呢道:“小友,你可知为何我今日要将你困在此地吗?”
宋酌配合地摇了摇头。
瘸子假装高深地闭上眼睛,摇头晃脑道:“小友啊,我与你有一段缘。”
宋酌见这瘸子这样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来,听到那句“我与你有一段缘”的时候,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喂,瘸子,你这话不是废话吗。咱俩要是没缘能见这面吗?要是你说别的缘分,那你这也算的更不准了,我前段日子刚找到女朋友。”
瘸子意外的挑了挑眉:“小友说笑了,我说的缘是师生缘,不是你所讲的那种,不过对于最后一点,我承认,这一点为师的确没算到。”
宋酌听了这话却很是不开心:“先别‘为师为师'的自称了,瘸子,我还没认你当师父呢,少在这儿拿辈分压我。”
瘸子轻哼一声,对宋酌的话表示不屑道:“徒弟,我和你这么讲吧,今个这个师由不得你我决定,你是想拜也得拜,不想拜也得拜。更况且……”
那瘸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继续道:“你现在也走投无路了吧,这么着吧,你师父呢,也跟你摊牌吧。你师父我的名号,你以前应该也听说过,你师父我江湖名号——卜算子。”
宋酌听到最后三个字不由得一愣,这个称号在修仙界可算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位卜算子的名头不是一天两天传出来的,有着各种五花八门的传闻。
但无论外界有怎样的众说纷纭,一提到卜算子,无一例外,所有人的心中一定会一齐涌现这三个词——神秘,古怪,神出鬼没。
传说中要风来风,要雨来雨,来也无影,去也无踪的大名鼎鼎的卜算子,真实样子,竟然是个长得像小孩的怪瘸子?
倘若这消息传出去,可想而知,到底会有多少疯狂寻找卜算子本人的修者两眼一摸黑,然后陷入一蹶不振里长醉不醒。
这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宋酌面上虽然还有些怀疑,但心中却又不得不谨慎了三分。道:“瘸子,你可知我是谁?”
瘸子装模做样地行了一礼道:“宋家嫡女宋酌呗,未来徒弟叫什么,我还是知道的。”
宋酌敛了笑容,道:“你可知骗我是什么后果?”
瘸子无所谓地笑了笑:“当然了,看来徒弟你是不相信为师的身份啊,这么着吧,你别说话,我说三点你至今没暴露在修仙界的信息可好?”
宋酌思索片刻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瘸子像模像样地开始摆手指,眼睛却没有看手上的动作,而是看着宋酌的眼睛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个新交的女朋友叫宋霜月,字一个繁字,目前是宋家的副主事对吧。”
宋酌眼神一变,点了点头,却是没有说话。
瘸子又继续道:“你之所以来狻猊境是因为要来找秦渊,这件事儿,应该知道的人不超过这个数。”
瘸子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随即又将手落了下去。
见宋酌没反应,瘸子便继续道:“而这第三点嘛……”
还未等瘸子说出口就被宋酌打断了。
其实在对方刚出现的时候宋酌就知道对方身份绝对不简单。
倘若说当初瘸子自报家门的时候宋酌便已经信了一半了,那在瘸子连算都不用算就直接说出这两条鲜为人知的信息时,宋酌就知道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停停停,行了,瘸子,我相信你就是卜算子了行了吧,不用说了。”宋酌忍不住扶额道。
瘸子早已预料一样呵呵一笑,便也没再开口。
宋酌却是头疼不已,这样一位棘手到极点的人物,传闻中找也找不着的人物,怎么就给她赖上了呢?
这样有本事的闲散主儿,一般就算不是性格古怪难相与,也是名利看淡无索求。
论前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句话说得不合适就得罪他了。
论后者,也不比前者好到哪去,有本事却不在世家显露,证明这人很大可能是真的无所求。
连私欲都没有的主儿凭什么来找自己啊,想想也知道这事儿到底多难搞。
在和这“卜算子”短暂相处的过程中,宋酌看出来了,瘸子不是前者,而是后者。
这卜算子是专程为她而来的,宋酌就感觉头更疼了。
但愣着也不是个事儿,宋酌只得接话问道:“您老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为什么非得找我当徒弟啊?您要是想收徒弟的话直接将您这名号放出去,到时候啥样的徒弟没有啊?您随便挑就好,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瘸子也没把宋酌当外人,坦然开口道:“不是刚才见面的时候说了吗,徒儿你都没好好听为师讲话啊!为师和你有缘。”
宋酌深吸一口气道:“要是按您的说法,您只要像这样设个法阵,都不用特意困人,您就搁这儿守株待兔,就算被困的是条路过的狗也算是跟您有缘。”
瘸子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那怎么能说是缘呢,那叫遍地开花薅倒霉蛋。”
宋酌有些绝望道:“那现在算什么?”
瘸子自然而然道:“这倒霉蛋上天注定了只能你一个人当。”
宋酌:“……”行吧,怎么好像有点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