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的头颅爆开的瞬间,整栋楼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
不是那种正常的白炽光,而是惨白的、带着电流杂音的闪烁灯光。每一层楼的声控灯都在疯狂明灭,楼道里响起刺耳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线里爬行。
周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墙壁上开始渗出液体。
不是水,是血。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从墙缝里、从那些焦黑手印的指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血沿着墙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细细的小溪,然后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
“起来。”楚牧云一把拉起周强,“往下跑。”
周强腿都软了,但被楚牧云拽着连滚带爬往楼下冲。他们刚跑过七楼,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八楼到七楼之间的楼梯整个塌了,碎石和钢筋砸下来,溅起一片血水。
但他们没停。
七楼,六楼,五楼。
每一层楼的墙壁都在渗血,每一层楼的声控灯都在疯狂闪烁。那些血越流越多,已经漫过了脚踝,周强感觉踩进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又滑又黏,好几次差点摔倒。
四楼,三楼,二楼。
一楼到了。
楚牧云一脚踹开楼道的大门,冲进一楼大厅。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门照进来,依然是那种诡异的暗红色。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前台还倒着一个早已腐烂的尸体,身上爬满了蛆。
他们刚冲出大楼,身后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轰——
七楼以上全部塌了,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漫天的灰尘。灰尘散去后,楚牧云和周强回头,看见那栋楼的上半截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六层以下还立在那里,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周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楚牧云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那栋楼的断口,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楼塌了,而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什么——在那个东西死掉之后,这栋楼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
“大哥……”周强哆嗦着开口,“咱们……咱们能换个地方待吗?这地方太邪门了……”
楚牧云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街道对面。
那里,有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光很暗,像是蜡烛或者手电筒。更重要的是,卷帘门的边缘夹着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女士手表,表盘还在走动。
周强也看见了那只手,他咽了口唾沫:“死……死人?”
“活的。”楚牧云说,“手还在动。”
他们走近一看,那只手确实在动,但不是挣扎,而是在有节奏地敲击卷帘门。三下,停两秒,再三下,再停两秒。像是某种暗号。
楚牧云蹲下来,敲了三下卷帘门。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紧接着,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发披散,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睡好。当她看见楚牧云和周强时,那双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迅速变得警惕。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沙哑。
“楼上的幸存者。”楚牧云说,“你呢?”
“对面医院的医生。”女人说,“一周前医院沦陷,我躲到这里。”
周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医生?太好了!您能给我看看吗?我总觉得身上有东西在爬……”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后面,瞳孔骤然收缩。
“你被舔过。”
周强愣住了,然后摸向自己的后颈。他摸到一块湿滑的、黏腻的皮肤,那块皮肤的温度比别处低很多,摸着像冰块。
“进来。”女人拉开卷帘门,“快。”
他们钻进便利店,女人迅速把卷帘门拉下,用一把拖把死死顶住。然后她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下一瓶矿泉水递给周强:“喝点水,然后把衣服脱了。”
周强哆嗦着接过水,却没敢喝,而是看向楚牧云。
楚牧云点了点头。
周强这才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开始脱衣服。当他脱掉上衣时,楚牧云和那个女人都看见了他背上的东西。
一个手印。
焦黑色的手印,五指张开,正好印在周强的后颈往下一点的位置。那个手印像是烙上去的,皮肤表面已经变得粗糙干裂,边缘还长出了一圈细密的黑色绒毛。
“这是尸印。”女人说,语气很沉重,“被那种东西舔过或者摸过的人都会留下这种印记。二十四小时内,印记会扩散到全身,然后你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周强的脸瞬间白了:“有……有救吗?”
女人沉默了两秒:“有。”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很小,很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把这块肉剜掉。”
周强瞪大了眼睛:“剜……剜掉?”
“你还有别的选择。”女人说,“等它扩散到全身,你会变成那种没有神智只知道吃人的怪物。到时候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那比剜肉更痛苦。”
周强浑身发抖,他看向楚牧云,发现这个男人正站在货架旁边,盯着窗外看。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暗红色的月光和一地的碎石。
“动手吧。”楚牧云头也不回地说。
周强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来!”
女人让他趴在货架上,用一瓶白酒冲洗手术刀,然后又倒了一些在他背上。酒精渗进那些龟裂的皮肤里,疼得周强差点叫出声,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硬是忍住了。
手术刀切下去的第一下,周强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女人下手很稳,一刀一刀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肉剜下来。那些肉是黑色的,切下来之后还在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她把切下来的肉扔进一个铁桶里,盖上盖子,然后用酒精冲洗伤口,再用从货架上找到的急救包里的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周强疼晕过去三次,又被疼醒过来。
等包扎完,他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女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楚牧云:“你不问我是谁?”
楚牧云转过身:“你说了,对面医院的医生。”
“我叫何璐。”女人说,“创伤外科医生。你呢?”
“楚牧云。”
何璐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介绍的意思,也不追问。她指了指货架后面:“那里有个小仓库,里面有睡袋和食物。你们可以休息一下,等天亮再出去。”
楚牧云看着她:“你呢?”
“我守夜。”何璐说,“便利店有规则,晚上必须有人守夜,否则会有东西从玻璃门进来。”
“什么规则?”
何璐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墙壁。
那里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却工整:
“便利店守则:
一、晚上十点后必须拉下卷帘门。
二、守夜的人不能睡觉,不能闭眼超过三秒。
三、如果有人敲门,必须先问暗号。暗号是‘今天几号’,回答‘三十号’才能开门。
四、如果门外的人回答‘三十一号’,立刻躲进货架后面,不要出声,不要呼吸,等天亮。
五、天亮之前,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卷帘门。”
楚牧云看完,问了一句:“这些规则是谁定的?”
何璐摇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贴在这里了。前三天有人遵守规则活了下来,后来有人不信,半夜开了门,被拖走了。”
她顿了顿,看向周强:“他是你们救的?那个舔他的东西是什么?”
“楼梯间的怪物。”楚牧云说,“已经斩了。”
何璐的眼睛瞪大了:“斩了?你是觉醒者?”
楚牧云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继续看着外面。暗红色的月光下,街道上开始出现一些影子。那些影子很淡,像是雾气凝聚而成,在空气中缓慢飘荡。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又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图案。
“那是什么?”他问。
何璐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可能……这个时间它们不该出现的……”
“什么东西?”
何璐的声音开始发抖:“雾鬼。只有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才会出现的雾鬼。但现在才十二点,它们怎么会提前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些雾影突然同时停了下来,然后齐刷刷地转向便利店的方向。
它们没有眼睛,但楚牧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这边。
准确地说,它们在看着窗边的他。
楚牧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的剑形印记又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雾影身上的气息——很弱,比楼梯间的那个东西弱得多,但它们数量太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街道。
而且,它们在等什么。
“它们进不来。”何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只要遵守规则,它们进不来。”
她话音刚落,卷帘门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何璐的脸瞬间惨白。
砰——砰——砰——
撞门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重。那扇卷帘门开始变形,门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顶住卷帘门的那根拖把在剧烈颤抖,随时可能折断。
何璐转身就往货架后面跑,跑了两步发现楚牧云没动,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疯了?快躲起来!”
楚牧云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扇不断变形的卷帘门,嘴角又浮现出那个笑容。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撞门吗?”他问。
何璐愣住了。
“因为它们知道你这里有规则。”楚牧云说,“它们知道有人遵守规则,有人躲在里面。但它们还是来了。这说明什么?”
何璐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
“说明……规则变了?”
楚牧云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金色长剑。
“或者说,制定规则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