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小满 第4章 过年

那年春节，沈砚没有回省城——调研资料要收尾，他说雁城的雪比省城的要大。除夕那天网吧照常营业，老板回家过年，值班的就是小满一个人。傍晚家家户户放炮，斜街上空一阵一阵地响，网吧里空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七点多，门上的挂铃响了，沈砚端着一个饭盒进来，饭盒外面裹着他的围巾，还烫手。

"豆豆奶奶包的，白菜猪肉的。"他把饭盒打开，又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醋，"没蒜。过年了，蒜比较贵。"

他们隔着吧台吃饺子，一人一双筷子，电脑里放着春晚，声音拧到最小。零点的时候，满城的炮竹一起响起来，玻璃门嗡嗡地震。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小满，新年好。"

"新年好。"她说。

"今年，"他想了想，"今年你会过得比去年好。明年比今年好。以后一年比一年好。"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笑了笑，"但我可以这么盼着。"

炮仗的火药味从门缝里挤进来，呛得人眼睛发热。小满低头吃饺子，最后一个没舍得吃完，用饭盒盖子扣着，留到了后半夜。后半夜放完炮，满街安静下来，雪又下了，落无声息，她掀开盖子，把那个凉透了的饺子吃了。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个饺子。

开了春，雪化了，斜街上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小满的复习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了。

她白天上班，夜里网吧过了十二点就清闲，她把教材摊在吧台上，从《现代汉语》看起。沈砚每周末来，带来他自己手写的笔记，重点用红笔标出来，比教材还详细。他给她布置作业，下周末来检查，错了的地方不批评，只用铅笔在旁边写一行小字："再想想，你能想出来。"

角落的十号机成了她的教室。星期天下午，豆豆上网课的一个小时里，沈砚讲得快，因为这一个小时是"偷"来的；剩下的时间她自学，他不打扰，坐在旁边改他的论文。有一回她抬眼，正撞见他在看她，四目相对，两个人脸都红了都飞快地低下了头。豆豆的耳机里放着英语课文，念得字正腔圆，谁也没说话。

"沈砚，"有一次她问，"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当老师。"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想，"大学老师最好。教那些将来要当中小学老师的人。我导师说，一个好老师能教出几百个好老师，几百个好老师能教出几十万个好学生。"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听着像喊口号，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你就是现代的陶行知。"小满说。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放肆，肩膀都在抖。豆豆摘下耳机回头看他们，一脸茫然。笑完了，他说，"你可真会夸人，像一个老师呢”。说完他们都笑了。小满低下头去看书。书上的字全花了，一行也看不进去。

五月，她考完了第一学期的四门。走出考场那天，天已经热了，沈砚和豆豆在门口等她，豆豆手上拿冰棍快化了，非要让小满吃。三个人沿着护城河走，柳絮飘得满城都是，沾在头发上、肩膀上。豆豆跑在前面追柳絮，沈砚和她并排走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可是那半步的距离里，什么都有了。

小满知道那是什么，她也知道省城的姑娘们——他的同学、将来他的同事——跟他更般配。她更知道，此刻身边这个人，从来没有越过一步：没有碰过她的手，没有说过一句含混的话，连眼神都是干净克制的。他把所有的关心都装在"读书"这两个字里递给她，规规矩矩，像老师，又比老师多一点什么。

那多一点的东西，她不敢细想。细想就烫。

初夏的一个夜班，出过一回事。晚上十点多，几个喝了酒的男人进来开机，说话声越来越大，其中一个把电脑桌拍得啪啪响"。她好言好语地相劝，那人把手拍在吧台上，玻璃板震出一声脆响。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请问还有机子吗"——沈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调研问卷。他不看那个醉汉，只看着小满，声音不高不低："我来取上周存的数据。我托老板带的钥匙，在前台吧？"

醉汉回头打量他。沈砚放下问卷，把学校开的那张调研证明放在吧台上，不紧不慢："我们在这儿做课题，机子里存着市里的数据，几位要是坐那边，麻烦声音小一点——设备贵重，磕了碰了，谁都不好交代。"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坐去了另一头，不到半小时，酒劲上来，结账走了。

网吧重新安静下来。沈砚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说："夜班不能再这么一个人上。"

"习惯了。"小满说。

"习惯和应该，是两回事。"他说。后来他真的托网吧房东的关系，让在隔壁开台球店的房东侄子延迟下班时间，好照应一下网吧，工钱他先垫了半年。这之后每次夜里来，走的时候他都会绕到斜街口，回头看一眼网吧的灯还亮不亮。这件事，小满是很久以后才从豆豆嘴里知道的。豆豆说："我哥每回送我回家，都要多走那五十米。我问他看啥，他说看灯。"

六月里出了一件事。弟弟小舟学校要交补课费，一共二百六。母亲打电话来，声音怯怯的，说要不跟邻居挪一挪。小满说不用，我有。挂了电话，她翻遍了所有口袋和银行卡，凑出来一百九十块，还差七十。

她犹豫了三天，没跟沈砚开口。第四天，她把自己的随身听卖了，雁城的旧货市场，八十块钱。买的时候三百八。

那周末沈砚来，一眼就看出她不对。他没问。上完课，他留到最后，把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推过来说："我论文得了个奖，八百块钱。你先拿去用，还是老规矩，借。"

小满把手压在信封上，压了很久，最后还是推了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这回不用了。随身听卖了，钱够了。"

沈砚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把信封收回背包，说了一句："好。"

那个"好"字，他说得很重。小满后来想，他大概是明白了——明白她的谢意，也明白她的界限。他尊重那道界限，像尊重一条河的河岸。

可是她不知道，这道界限的这边和那边，从此就要隔着七八年的光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