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小满 第3章 压在词典下的纸条

那年冬天，小满开始盼星期六和星期天。

她不是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以前上班，她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现在不一样了，她会在星期五的夜里把休息间烧水的壶洗干净，会算好时间在九点半之前把角落十号十一号的桌面擦一遍，会把"小太阳"提前搬过去烘着。豆豆一进门就喊"暖和"，她心里就跟着暖和。

沈砚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接得住。她说网吧的夜班熬人，他不说"那你换个工作啊"，他说"熬夜的人都在替白天的人守着点什么"。她说她中师学的钢琴，毕业后一次都没碰过，学校那架琴早就卖了抵账，他隔了一个星期，从省城背回来一沓琴谱，说雁城三中有架旧脚踏风琴，他调研的时候跟看门的老师傅打过招呼了，星期天下午可以去弹。

那架脚踏风琴摆在三中废弃的音乐教室里，琴键黄了三个，踏板一踩就咯吱响。但小满坐下去，手指落下去的那个瞬间，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琴声漏着风，不成调子，她乱弹，弹《献给爱丽丝》，弹《梦中的婚礼》，弹中师三年学的所有曲子，弹得磕磕绊绊。沈砚坐在最后一排的旧课桌上，安安静静地听，不催，也不说话。

弹到最后，她趴在琴盖上哭了一场。哭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哭父亲，哭母亲，哭弟弟，哭这双本来应该放在琴键上的手，如今一天到晚数着五块十块的上网费。

沈砚等她哭完，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琴盖上，说："小满，你有没有想过，接着读书？"

"啊，我不敢想。"她抹了把脸，"我妈的药一个月三百多，我弟下学期的学费就要八百。我目前主要任务是挣钱。"

"成人自考。"沈砚说，"不脱产，一边上班一边读。汉语言文学，或者学前教育——你中师有底子，考起来不难。一次考四门，两年多就能拿下大专，再两年本科。"

"钱呢？"

"报名费一门三十几块，教材旧书市场都淘得到。"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不够的部分，我先给你垫上。不算给，算借，等你以后挣了钱，慢慢还我。"

小满不说话了，教室里很冷，窗户玻璃破了一角，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课程表哗啦啦地响。她低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极短，虎口上还有搬机箱磨出的茧。

"沈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好像也在问自己。半晌，他说："我做教育调研，跑了雁城十一所学校。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过很多。脑子好，心也静，就是被一堵墙挡在门外。别人推一把就过去了，没人推，就在墙根底下站一辈子。"他抬起头看她，"我第一次来网吧，看见你坐在吧台后面看《平凡的世界》，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应该读书。"

他说得平静，没有一点施舍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的事实。

小满第二天没答应，第三天也没答应。第四天夜里下了大雪，网吧停了电，来上网的客人们骂骂咧咧地散了，小满一个人守着黑黢黢的店，点了一根蜡烛坐在吧台后面。烛光里，她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搬出来，翻到扉页，看那行钢笔字——"世界上大部分字，都认识你，就等着你去认识它们。"

她数了数自己的存款：一千二百六十块钱。母亲的药，弟弟的学费，春节的人情。她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论都一样：不够，差得远，可是如果不去试，十年以后她还是坐在这个吧台后面，还是只有一千二百六十块，甚至更少。

雪停的早晨，沈砚带着豆豆来上课，看见吧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词典下面："帮我报吧。汉语言文学。钱算借的，我打借条。"

借条当天晚上就打了。小满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今借到沈砚人民币陆佰元整，用于成人自考报名及教材费用，日后归还。林小满。"沈砚看完，把借条折好，放进词典的扉页里夹着，说："存在这儿，利息就免了。"

豆豆凑过来看热闹，被沈砚一巴掌捂住眼睛："少儿不宜，是借条。"

小满笑了。那个冬天她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