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出全力一击的阿戴典绕开余波跳下地面站定。
他将书塞回怀中,面色不改,头发在余波中飞扬,像一片银雪翻舞。
那个罪魁祸首魔法师失去战力跌倒在地,衣衫被轰得破烂,早前嚣张轻蔑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
阿戴典看出魔法师想逃,随手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注入剩下的神力抛出去击断魔法师的腿。
痛苦从断骨袭来,魔法师低嚎一声,跌跌撞撞攀地而走。
哀风啸过,魔法师脸上面罩被掀开,露出一张发丝乱颤的年轻的脸。
看清楚这张脸,阿戴典震惊不已。
他想过既然幕后主使和强盗是一伙的,那幕后主使应该也像强盗那样是个亡命徒。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眼前的魔法师竟是白日的吟游诗人!
“格兰特,怎么是你?”
阿戴典不解,“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你不是还为他们吟唱安魂曲吗?你不是还为他们立碑吗?”
故事里的格兰特是一个喜欢写诗、厌恶战争的骑士,怎么变成了如今屠戮无辜,践踏死者的魔法师?
能做出那些事情的格兰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残害无辜的人?
阿戴典走近格兰特,冷冰冰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疑惑。
格兰特扶着断腿不断挪动后退,原本平和的脸狰狞起来:“和你没关系!”
他强忍剧痛站起来,“我要做的一切都和你们没关系!”
想到自己做的一切因阿戴典而毁,格兰特眉目若厉鬼,愈发痛苦崩溃:“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来到这里,我就能顺利完成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总有一天我能让他回来!”
一切都那么完美,一切都那么顺利,如果没有阿戴典。
如果阿戴典没有来到阿朵莉尔,他就能让那群强盗继续潜藏在阿朵莉尔销赃,如果阿戴典没有将强盗杀死,他就无需被迫现身观察阿戴典。
如果阿戴典没有发现墓地的秘密,他就能完成偷袭将阿戴典杀死!
如果一切的如果能够重来,他发誓,以魂灵发誓,他绝对会让阿戴典成为死灵的一员!
格兰特越想越恨,颤着血肉模糊的手将地上摔成两半的法杖收回手中。
阿戴典无意挖掘格兰特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也无意揭开格兰特的伤痕。
然而格兰特所作所为已经触碰四大陆律法,也已经践踏人伦,他无法坐视不管,只能出手。
魔法师跪倒在地,怨恨地盯着阿戴典:“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戴典张唇:“我是流浪旅者。”
魔法师:“……”直到现在也不曾放松警惕,编造谎言来欺骗他吗?呵。
阿戴典本想着给魔法师来最后一击,余光瞥见格兰特手中法杖。
定睛细看,他发现那上头铸着的奇怪铁片边缘凸起,像盔甲的脊背。
铠甲……
阿戴典织金的蓝眸激起波澜,恍惚问:“格兰特……你是格兰特吗?还是说你不是格兰特,而是……墨索特。”
故事里的格兰特和现实的格兰特如同站在晨曦前的人,一面是幻影,一面是真实。
而墨索特,就是冒充格兰特的幻影。
年轻的墨索特一直在假扮格兰特。
“墨索特”之名一出,四周的空气陷入静默。
被揭穿的墨索特不知作何表情,震惊、恍惚、失神在脸上纠缠,最终化作无法释然的痛苦。
-
二十五年前,尤尼帝国国王和大臣举办了一场宴会,庆祝帝国骑士团再次成功拯救一群生活在妖魔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那群妖魔顽固残酷,已盘踞那片区域近百年,帝国骑士团浴血奋战三个月,最终不负众望将妖魔击退、斩杀。
酒过三巡,大臣红着脖子高声:
“陛下万岁!尤尼帝国万岁!
当那些深渊中的污秽在边境嘶吼时,臣曾以为黎明不会再到来了,但如今呢,穹顶的星辰都嫉妒您洒下的金辉!
请容臣再献一盏酒,为这帝国千年的安宁,为您圣明照耀下的每一寸山河!
您若允许,臣愿将此刻刻进王座的纹章里,让后世记住,是您用一场盛宴将恐惧从人间彻底抹去!”
“对,对,就是这样,哈哈哈哈……”尤尼帝国皇帝醉卧美人膝,听着奉承话半睨半笑。
有大臣见此情形,不甘示弱地高声附和:
“陛下有如此雄师,恐怕连隔壁那个自诩铁血的帝国也未必敢正眼相看啊!”
听到这话,醉得厉害的皇帝摇摇晃晃走到大臣跟前,往日如鹰隼般的眼眸迷迷糊糊。
就在大臣以为他要摔倒时,他猛地上前抽出侍卫佩剑,一剑刺穿正给大臣倒酒的小侍女胸膛。
“你为何手抖?你在害怕吗?你觉得我尤尼帝国没有那样的实力吗?”皇帝觑着眼望向倒在宴席上的小侍女,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臣们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其他人被吓得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片刻后,皇帝忽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既妖魔衰弱,何不将战火烧至索利亚?我尤尼帝国何惧它索利亚!”
他甩落剑,一步两步,走回宝座。
宝座磷石闪烁,周围死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第二日酒醒的皇帝抬手向棋盘插落第一枚旗子,语气随意,声音冷肃:
“开战。”
皇帝一声令下,尤尼帝国的战火果真蔓延至索利亚,索利亚帝国不得不做出反击。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战火不因时间而熄灭。
东部边境骑士团、东部城镇骑士团、南部骑士团,一个接一个加入战场。
他们打了一场又一场战争,有的胜利有的落败。
落败之人有的幸运活下来,有的则惨烈死亡。
而格兰特不曾被[幸运]赐福,死在了二十年前索利亚帝国和尤尼帝国的最后一战里。
被留下的墨索特在城门口从早等到晚,直至战败消息传回来才知道格兰特已经离世。
得知这个消息,墨索特绝望地痛捶大地,一下两下,越来越用力,拳头血肉成泥白骨翻出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嘴里的话怨念地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一遍两遍千万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格兰特根本就不喜欢打仗,却还是被迫穿上铠甲?
为什么最渴望回家的人偏偏死在了黎明来临前的最后一夜?
为什么命运不曾眷顾他,不仅要夺走他赖以生存的村镇,现在还要夺走他最后的希望?
他欺骗格兰特自己的村镇因魔物而毁,就是因为不想接受战争降临,可现在呢?
家乡没了!格兰特也死了!
最后一战结束后,尤尼帝国和索利亚帝国达成协议止战,浴血的余烬中很快长出绿茵茵的新草野。
再过几年,被毁坏的村镇也重建起来,帝国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通商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主动地、被动地遗忘曾经的战争,只有墨索特被困在原地,不肯走向没有格兰特的未来。
他不断地质问: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能向前看,忘记硝烟如何漫天?
他不接受,绝不接受!
-
直面阿戴典的墨索特不惧反笑,疯疯癫癫张开手,举头朝天高呼:
“我主永恒!战争终有一天会到来,它将撕破遮羞的安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昂:
“我主永恒!战争终有一天会到来,它是黑夜破晓的光明!”
“我主永恒!”
阿戴典注意到随着墨索特音量提高,墨索特周围的魔力反应越来越强……
墨索特想要自爆!
意识到这点的阿戴典睫毛一颤,脸色微变。
墨索特这样一个实力准高阶的魔法师倘若自爆,恐怕方圆十里都将被夷为平地!
而他从断罪神那里借来的神力所剩无几,完全不可能挡不住墨索特自爆的攻击波。
要逃!
作出这样的判断后,阿戴典迅速转身欲逃。
就在转身的一瞬,阿戴典怀中的书突然散发出一股幽光。
梦幻幽静的银黑色光辉自书中飞出,如同一枚短箭,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却在下一秒骤然穿过墨索特的胸膛!
正在蓄力的墨索特被击中,轰然倒地。
“战争终、有、一、天……”
墨索特的身躯往大地倒去,还未说出口的话破碎成呜咽停在喉咙,血液缓缓从胸前洞口流出,染出大片的血花。
阿戴典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他拿出怀中书,打开,发现书页间忽而绽放了一株银黑色的玫瑰,和方才的光辉那般梦幻美丽。
阿戴典缄默地思索片刻,冷静地把书合上收回怀中。
不管怎么说,墨索特的自爆大概是被中止了。
阿戴典站定,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靠近墨索特。
他在思忖。
“我主永恒!战争终有一天会到来……”
这家伙刚刚是在吟唱教义吗?
阿戴典本就对四大陆情况知之甚少。更遑论他自五百年前闭关后便足不出户,不了解四大陆近况。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教会。
四大陆各国风土人情不同,教会各异,具体来分的话,有信神的神明教,这类教会信仰万神山神明,祈祷神明庇护,而神明也会为教徒降下赐福,比如太阳神教、断罪神教;
有信人杰的人灵教,这类教会信仰人类世界里的顶尖人才、人类英雄,少见,但并非没有,据他所知东大陆就有一个永恒魔法教,推崇的正是一个人类;
有信魔灵的魔灵教,这类教会通常信仰实力强大的妖魔,比如戮力天使教。信奉妖魔的教会通常推崇杀戮,基本都是极端疯狂的疯子,他们信奉的妖魔也正是他身为战神时要杀的对象。
比如六百年前他就斩杀过两只实力强大的魔灵,铲除了两支魔灵教。
除去这三大类,余下的便是一些普通的教会了。
各种各样,形形色色,他听说过的就有什么推崇钱财,财富至上的金币银币教、推崇美貌,容颜至上的美面教……
刚刚墨索特吟唱的很像教会的教义。
结合墨索特的表现来看,说不定就是一支推崇杀戮的魔灵教。
如果是魔灵教……
阿戴典下意识想深究,但主神的叮嘱像魔咒一样响在他的脑海里,阻止了他进一步思考。
算了,跟现在的他没关系。他现在是无名无份、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要做的只有找到神剑碎片。
阿戴典松开眉头,脚步一顿走向墨索特。
倒在地上的墨索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色,努力地让自己意识清醒。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生命已接近消亡。
当明白自己已经没救了,墨索特放弃挣扎,双唇抖动,轻轻地用嘶哑的声音为自己、为早已魂归天国的格兰特念诗——
“我喜欢你将诗念给我听,
虽然那些句子像火舌,
舔舐着我笨拙的耳朵。
我听不懂却假装听懂,
只为了时间在此停留。
你垂下眼帘读诗的时候,
额前的碎发遮住旧伤疤。
我偷偷数过你的睫毛——
一根一根,
无数次想贴近仔细瞧。
临走那天清晨,
你不顾身边人反对将我留下,
低头笑着说很快就回来。
我相信你希望你恳求你,
能够顺利回来。
然而我们都没有想到,
魔女仿佛地狱的恶魔,
狞笑着将所有人屠戮。
我跪地哀求她放过我,
因为我还在苦苦等待。
然而我们都没有想到,
战争不是终途,
胜利并非恩赐。
执棋者之手悬在半空,
棋子已然在战场破碎。
我绝不允许自己失去你,
我努力地虔诚地挽留你,
我痛苦地亵渎地模仿你。
我做你所做,爱你所爱,
只为有一天能与你再见。
城外的月光草已经盛开,
和你说的一样盎意灿蓝。
你说过要带我回家,
看天看地看树看花,
但我们再也做不到了……”
呜呜咽咽、虚弱无声的话随着墨索特瞳孔涣散而消逝,阿朵莉尔重新吹起沐野的长风。
风卷起阵阵寒意,阿戴典望向地上的人。
墨索特死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