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主惊慌失措,想要去接这面镜子,她的脚却像被粘在地上一样不能移动半寸。她赶忙看向那位来买镜子的神秘客官,这位客官却是从容不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面镜子破碎意味着什么。
伴随着尖利的狂笑声,镜子和外面的雨滴砸到地面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哈哈哈哈!昭景帝终于在我手里没命了!真是大快人心啊!”空气中的狂笑声没有停下,林君维感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接下来,是你了,你是简葭的哪位皇帝啊?”
“小心!”铺主出声提醒,因为她能觉察到一股冷意正靠近她的脖颈!
可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咳咳……咳咳咳……阿嚏……咳咳……阿嚏!”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隐于空气中的人终于显了形,露出一张瘦削到脱了相的脸。林君维看粉末有蔓延到她的趋势,早已绕了一大圈子,把洒粉末的人拉到身后:“你没事吧?”
“没事。”洒粉末的人正是林君雨,他看到林君维身后的保命符不见了,声音变得慌张,“你刚才……”
林君维没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保命符,塞到林君雨的领口处:“拿好,以后不要再把这些符咒随便给其他人。”说罢,她顺手把一瓶药放在林君雨手中:“把药吃了,等会还有路要走。”
粉末中的人咳嗽不断,被粉末呛出眼泪。铺主也被粉末呛得说不出话来,突然感觉身上的禁锢一松,是那位神秘的客官点了她身上的几个穴位,把她拉到旁边不容易吸入粉尘的地方。而这位客官,则用团扇掩着口鼻,走进了烟雾之中,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庄谦。”
庄谦咳嗽不断,闻言抬头看向走进粉尘里的人,半晌才止住咳嗽:“你认错人了。”
“不是吗?你和庄谨,长得很像呢。”林君维的眼神看似在笑,但仔细听来,她的声音里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恨意,“我以为你们是姐妹。”
“咳咳……你是庄谨的什么人?”庄谦听到“庄谨”这个名字时,脸上的厌恶之意不加掩饰。
“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要出来害人了好吗?”林君维用团扇戳庄谦左肩的位置——上次她用树枝去打穆府的黑衣人,打中的就是左肩的位置。果然,庄谦吃痛,捂住左肩退后,看林君维的神色更是厌弃:“你干什么?”
“要干什么不应该问你吗?又是砸镜子又是装神弄鬼的,你是个什么情况?”林君维放下戳人肩膀的扇子,分外“好心”地问道,“你家住哪里,我顺便把你送回去吧。顺便看看你们家里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养出一个要弑君的女儿呢?”
“行啊,你带我走。”一听林君维说要带她回家,庄谦瘦削的脸上竟有些神采奕奕的神色来,“我看你带我回家,是你遭殃,还是我遭殃。反正我只是砸了一面镜子而已,什么也没干,大不了赔钱就是了。”
“行,铺主你报官吧。这人不仅疯,还想杀人放火不知悔改。”林君维认真听完庄谦说的话,居然认真地给了铺主建议。
她现在懒得审人,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吧。
“你!你干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庄谦大怒,转头看正在吃药的林君雨,“为什么她不把你送进衙门,你不是也洒了药粉吗?说话啊!你不是昭景帝吗?”
林君雨故作无辜,露出震惊的神色:“你说我是谁?昭景帝?”
庄谦七窍生烟,从地上捡起一块琉璃镜片,就要朝林君雨扔过去,却被林君维抓住手抢过镜片,镜片被丢在地上,庄谦还在兀自挣扎:“放开我!”
“够了!不要胡闹了!”一声厉喝从镜铺内传来,是刑辉蜻。她大步绕过放镜的架子,从林君维手中抢过庄谦的手腕,一脸傲色地道歉:“叶掌柜,家妻身体抱恙,无意冒犯,还望叶掌柜不要介意。”
林君维一挑眉:“无意冒犯?”
刑辉蜻一手把庄谦提起来,冷漠斥责:“别闹。”一边朝林君维点头:“家妻有些时候会说胡话,刚才她要是说了让叶掌柜不好听的话,我替她道歉。”
林君维没有太过追究,一路目送刑辉蜻把庄谦拎出镜铺,才回头对铺主说话:“你们刑家的大少主,对她未过门的妻子真是情深义重,我看这位庄姑娘可是很恨昭景帝,你们少主不怕她惹出事来啊?”
铺主扫地上的碎镜片,听到林君维的这番话,埋怨道:“刑家才不想让她把庄姑娘娶进门,这庄姑娘疯疯癫癫的,嘴里说些要诛人九族的话,这位客官你可不要把她刚才的话当真,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话!”
“是吗?我看她对她姐姐的怨恨,不似作假呢。”
铺主把碎镜片处理好,环顾四周,确认镜铺内只有三个人后,才低声说话:“可不是嘛,听说当年是这位庄小姐要嫁给雅帝的,谁曾想让孝淑皇后给当上了,好像这位庄小姐从那个时候就疯了,这几年庄家都不管她。也不知刑大少主看上她哪里了,非要趁自家弟弟结婚的机会把这位疯了的庄小姐娶进来,说是喜上加喜,这怕是火上浇油吧!”
这个说法和林君维知道的情况有所出入,她无法想象庄谦在那个时候会因为没有嫁入皇室而得了疯病。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阿谨去世后,庄谦还和庄家家主平起平坐,共管庄家,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疯子?
再说了,庄家也不可能把他们最器重的女儿嫁入皇室的,他们比所有人都还要早地看清楚雅帝的野心。
她适当地露出一点好奇的表情,拿起一面镜子,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这么说,刑家对大少主快要恨死了吧,二少主好好的一桩婚事,还要被一个疯子嫂嫂强插进来。”
“那倒不会。”铺主说起刑家的事,她的话就停不下来,“刑大少主为人可靠,刑家还觉得大少主把庄小姐娶进门是别有用心呢,他们恨不得以大少主为榜样,让二少主成婚。刑二少主的婚事,是刑家主和庄家主亲自说定的,当时就定下的是刑二少主和庄家的二孙子,庄家的二孙子没有意见,反而是刑二少主,哭闹着不肯把庄家人娶进门,刑家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刑二少主就是不乐意。”
“也是,现在谁喜欢父母定下的婚事。”林君维附和。
“我看还不止呢。”铺主索性把门掩上,神秘兮兮地说,“刑二少主有一次被打急了,骂刑家主‘你们怕是狼心狗肺,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连廉耻都不要了!’,说那庄家的二孙子没到适婚年龄,庄家的人怎么就能把他们随随便便嫁出去!”
林君维“倒吸一口凉气”:“庄家这不是胡闹吗?要是他家那小娃娃不够年纪,这是犯律法的啊!”
“所以刑家主打得更狠了,说‘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鬼话?我们刑家过门的自是年纪适当的孩子,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让人嫁进来’,然后那刑二少主,也是个身残志坚的娃,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反驳呢‘庄家除了庄谦,哪还有年龄适当未成亲的人啊!娘你是不是年纪大眼花了!’”
林君维忍住笑,默默为这位口无遮拦的刑二少主默哀了几秒钟。她把镜子递给铺主,让她包起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这样对我推心置腹,就不担心我把你的话传出去吗?”
“客官,方圆百里都在编排刑家的婚事呢,我这个也是听别人编排来的,当不得真。你若是想听点更激烈的,去那些偏一点的酒楼,什么能不知道啊?”铺主朝林君维眨眼,“你说对吧?就像你和这位庄小姐刚才的口角,我也不会一字一句地和大少主讲的,那多没意思。”
林君维没揭穿她,只是放下银子,朝林君雨唤了一声:“穆兄,你不走吗?”
在一旁装隐形人的林君雨感觉自己的腿好了许多,遂站起身:“走吧。”他朝铺主礼貌致意,跟着林君维离开了。果不其然,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镜铺外“刑家直营”的招牌被摘下来,镜铺门缓缓关上,刚才看上去很和善的铺主的身影隐没在木门之后,被隔绝开来的,还有一个声音——
“你为何要对他们说这么多?”
“你对这个铺主的话,作何感想?”林君维把包好的镜子塞到林君雨手里,眼神飘忽不定,仿佛在找什么。
“有九成都是真的。”林君雨一手拿镜子,一手撑伞,“你觉着呢?”
“哪一成让你觉得是假的?”林君维的眼神始终没有落到林君雨身上,“你是说,铺主这个人?”
林君雨看她的动作,感觉她找人的心情很急切,终于把问题问出口:“你是在找剪花夫人?”
“我找他干什么?”林君维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找到他我有什么话好说的?我现在都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我在找汐,符书仁应该和她说我在这附近了,我怕她找不到我。”
林君雨:“……”好的,是他多虑了。
“算了,估计她也不会这么快找到。”林君维东张西望无果,回头就看到林君雨一张波澜无波的脸,用折扇戳他,“你不找一下你的护花使者?我看左管事担心你担心得很呢!”
“他心中有数,不必着急。”林君雨心中不慌,“你有没有觉得那位铺主有些奇怪?”
“能不奇怪吗?你洒粉末的时候,她就被替换掉了。”林君维见怪不怪,“刑大少主现在要急死了,我估摸着她回到家后,不但要和未婚妻子斗智斗勇,还会从下属那里听来一点坏消息。算了,我们还是去找符书仁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
林君雨感觉自己的情绪耷拉下来。算了林君维你就这样自说自话吧。“符公子现在在哪里?”
林君维指着前面自己走出不久的茶楼:“在那里,他现在也该说完书了。”
林君雨:我怎么感觉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呢?是错觉吗?
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脑袋空空地跟着林君维的步伐去也。
符书仁风急火燎地从茶馆后面跑出,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这可麻烦大了,项掌柜要是回来看不到人真的要气急攻心了……”
“你说谁要气急攻心了?”一个笑着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
符书仁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林君维站在墙边,林君雨撑着伞替她挡雨,手里还拿着一个……不重要。
“叶掌柜,下次你要走,提前说一声好吗?不然我怎么和项掌柜交代,要是项掌柜知道,她真的会扣我工钱的!”符书仁颇为无奈,想指责林君维,却又怕被林君维反驳回去,只能唯唯诺诺地抱怨几句。
“得了吧,发工钱的不是我吗?”林君维不理会他的抱怨,从林君雨手中抽出镜子,拆开包装,然后塞进符书仁手里,“符先生,帮个忙,找个人,我会帮你对项掌柜说几句好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