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宥娴过来的路上“咔嚓咔嚓”踩断不少枯枝和风干的叶,她站在储存室前。
眼前的铁门上爬满各种痕迹,有坑坑洼洼的凹痕、从里面往外突出的铁皮……
门上那把锁被铁链进一步加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被封锁起来,只是看周围疯长的野草,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铁链是新的,但锁的样式老旧,表面长时间被雨水腐蚀,摸上去有些硌手,锁芯怕是也在所难免,用钥匙肯定是打不开了。
文宥娴选择来个暴力破门,她的卷尺之前没用上,现在倒是派上用处了。
“你就用这个啊?”辛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走路都没有声音。
文宥娴一个眼刀过去。
辛戎撇撇嘴,他弯腰抓起卷尺吊在半空的另一头,双手往旁边扯了扯:“我是说,这个看起来不太行,要不先找找有没有麻绳之类的?”
“不用了。”文宥娴把卷尺拽回来,往锁链和锁的地方套上去。
一边动作一边和他解释:“自己做的,断不了,不比麻绳差。”
一般的卷尺容易断裂,但她为了耐用,自己找不易断的布料做了一把,一是出于个人习惯,她比较恋旧,二是为了防身。
说起来好笑,别人防身不是防身术就是防狼喷雾的,她揣把卷尺。
缠好锁后,卷尺两端在文宥娴手上绕了几圈,一只脚抵在门上。
“让开。”
辛戎往旁边一躲,手却是伸出来的,随时准备好接住倒下的她。
文宥娴往后一扯,没扯开,自己差点因为后坐力摔在地上,还好死死抓着卷尺,要不然就难看了。
卷尺边沿勒进肉里,那块肉被挤压得毫无血色。
辛戎上前几步:“要不还是……”
“砰!”的一声巨响,辛戎的话没说完,在舌尖滚了几圈,最后咽了回去。
文宥娴甩甩手,把卷尺抽出来卷起来放进兜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和锁链被丢在一边的地上。
那块皮肤有几处被磨破,只是破了皮,没出血,但更疼。
文宥娴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会接二连三栽在自己的专业里。
“我没见着江愈,要找她去别的地方。”
辛戎的小心思被点破,他嘴硬:“谁找她了……”
他确实是来找江愈的,她不在房间里,庄园其他地方他也去过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和文宥娴待在一起,他问了别人才往储存室这边找来。
文宥娴现在没心思管他到底要找谁,她也想找江愈,但江愈不会时刻都在。
门被推开,发出“吱”的一声,像是迟暮老人的喘息,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两人被呛得偏过头去,纷纷抬起手臂挡在身前,等到尘雾散开才放下。
光从屋顶的天窗和两边在高处镂空的窗子漏下来,洒在地面上,让屋里不止是昏暗,至少能看清储存室里东西的摆放位置,不至于被绊倒。
储存室比她预计的大很多。
面前是一条两人可通过的窄道,窄道两侧是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铁架子,而铁架子的高度,他们两个人叠起来都不到一半。
架子上全是木箱子,一个箱子立起来足到成年人的膝盖处,规格统一,大小一致,被灰尘盖着,远远看着像是蒙了一层会动的布,箱子犹如砖块,砌成了两面密不透风的墙。
从侧面望去,架子一直延伸到尽头,排列成一条直线,间距和摆放方式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
辛戎摇摇头,“你要找什么?”
这么多箱子,得找到猴年马月?
“花剪。”
文宥娴捂住鼻子,掀开一个箱子,灰尘飞扬,在光线下跳着舞,最后四处散去。
花盆?
箱子里两个一样的矩形花盆,一个完好无损,另一个缺了半边盆沿,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陶胎,缺口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割手,看起来有些年头。
细细的裂纹从缺口处蜿蜒而下,而缺掉的那一块就躺在盆底。
辛戎拎出那个好的花盆,手掌托住盆底,转动着来回扫视:“这个不是还能用吗?怎么收起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没人能给他解答。
花盆被放回去,箱子被重新盖上。
更多箱子被打开,但没有文宥娴要找的东西。
怎么会?难道在别的地方还有储存室?
她打开了触手可及的最后一个箱子,里面有一条锁链、一把锁和一把扳手。箱子内部空间还很大,却被用来单独存放这些东西。
辛戎的声音隔着架子传过来:“我这边都找完了,没有你说的那什么……花剪。”
箱子被文宥娴拖出来放到地上,架子上那块地方无比崭新,和别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把扳手放到有光的地方,她倒要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扳手在光线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手握住的地方没有任何特殊,视线往上,几块分布不均的红点闯进她眼睛里。
“哐当!”
她手上力气一松,扳手掉到地上发出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刺耳无比。
她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血吗?还是只是红色颜料?
辛戎听到声音,心里一紧,连忙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没来得及把箱子盖上放回去,迈出脚就朝着声音的地方赶去。
文宥娴蹲下身,把扳手重新捡起来,举到光线汇聚处更仔细地查看。
那些红点集中分布在扳手的头部与握柄处,应该是用的时候什么地方被划破出血,那些血黏在上面一直没处理,一直到现在。
扳手头部有用力砸过什么硬物的痕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辛戎跑过去,余光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又倒回去,扭头,只见文宥娴蹲在地上,旁边的木箱是打开的,她手上拿的应该是木箱里的东西。
“怎么了怎么了?”他几步跨过去。
文宥娴眼神涣散,视线迟迟无法聚焦,但偶尔眨动的眼睛在告诉他:她还活着。
辛戎的唇扯成一条线,一手叉腰,大喘着气:“没事儿怎么不说话?怎么跟江愈一个样子啊!”
听到江愈两个字,文宥娴视线逐渐汇聚,她扭头看了几圈:“江愈?哪儿?”
辛戎歪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凝着她。
江愈是什么底层代码吗?怎么一提江愈就有反应?
文宥娴见只有他一个,又转回去研究那些东西去了。
“没见到人你很失望啊?”他还没失望呢,她倒是嫌弃起他来了。
她把扳手往后递出去:“上面有血,看样子有段时间了。”
辛戎抱起自己的爪子,没接。
她晃了晃扳手:“拿着,这东西不对劲,得带出去研究研究,至少也得让江愈看看。”
扳手悬在半空,辛戎半天没接。
就在辛戎伸出手,差一厘米就碰到扳手的时候,文宥娴没了耐心,把手又收回去。
辛戎手臂拐了个弯,胳膊肘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手掌撑着脑袋,整个人斜靠着架子。
文宥娴的视线移到箱子里的锁链,还有那把被死死缠住的门锁。
铁链表面氧化层剥落,露出底下蓝黑色的金属。
链环的轮廓已经模糊,锁链有几节被拧成了麻花,另外几节焊在一起,链环之间被烧得软化、拉伸并粘连在一起,门锁和铁链熔在一起密不可分。
锁体塌了半边,熔融的铁水曾经像泪一样往下淌,现在凝固在半途,钥匙孔里塞满黑灰,彻底堵死。
原本银白色的锁体呈现出哑黑色。
这里发生过大型火灾?但庄园没有任何火烧和重建的痕迹。
“走了。”
文宥娴把东西抱在怀里,一只手把木箱放回原位,锁链相互撞击,叮铃咣啷响。
辛戎主动揽过她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我们现在去找江愈吗?”
文宥娴嘴角一抽。
“怎么,喜欢她?”
她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辛戎未免太明显了点。
“不行吗?”
辛戎的直白让文宥娴手足无措,这么直接吗?
辛戎说出这句话之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脸上不显,耳根却烫得吓到他自己。
昏暗的空间里,文宥娴看不到辛戎红的滴血的耳朵。
走出储存室的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你先带着东西去找她,我还有事。”
她得再去一次那个拍摄地。
辛戎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路:“诶!不行,一起去。”
文宥娴往旁边一点,想绕开他。
“我真的有事。”
辛戎又挡过去,眼睛一闭:“就算她在房间里,她也不一定会见我!”
文宥娴没听懂,怎么个意思?
辛戎支支吾吾半天,破罐子破摔:“我……我昨天说她和那些怪物没区别来着,昨晚她也一直没回我消息。”
听明白了,惹人生气了现在不好意思贴上去,如果是和她一起去,江愈不会当着她的面下他面子。
文宥娴嘴里吐出一句让辛戎想死的话:“那你活该。”
辛戎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柿子,皱巴巴地瘪下去。
“……就不能稍微同情一下队友吗?”
文宥娴双手抬起来,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可别,我怕她连我一起赶出来。”
嘴上这么说,却没继续赶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主楼时,大厅里几乎没人了,只有侍者端着东西在周围来回走动。
辛戎跑到她前面,蹬蹬蹬往楼上跑,步子急,锁链在兜里撞出一串声响。
到二楼走廊时,她看到辛戎站在江愈房间门口,侧着身子,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
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他迅速站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的心虚。
他摇摇头:“没人。“
文宥娴走近,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节奏比刚才重一些,门板微微震动。
辛戎声音放低,提醒道:“真没人。”
文宥娴没听到动静,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几下,门“啪嗒”一声,开了。
辛戎盯着那把钥匙:“你哪儿来的?”
椅子靠着墙摆放,江愈坐在那儿,偏头看向窗外,像是在观光赏景的悠闲旅客。
“哪儿没人?这不是人吗?”
文宥娴一把把辛戎手里拎着的东西拽过来,自顾自进了房间。
辛戎见江愈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试探着往里面迈了一步。
江愈抬了下手:“门先别关。”
文宥娴把扳手递过去:“这些,都是在储存室找到的。”
江愈接过去看都没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丢。
“你那个朋友呢?”
她的视线越过文宥娴,看向辛戎,辛戎脚步顿住。
他今天一直没见到裴之恒,还以为他是去找江愈或者其他人了,结果现在江愈问他?
“你没见过他?”
话一出口,辛戎又觉得不对:“你问他干嘛?”
提起裴之恒,文宥娴又想起昨晚她看到的,裴之恒的指甲缝里沾着绿色的汁液,又不是深绿,而是那种刚出芽的嫩苗会有的嫩绿色。
她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混沌,还以为她是在梦里看到的,真真假假她都分不清了,也就没去计较。
现在想来,应该是看到了真的。
“他有问题?”
江愈没回,把话题转到现有的线索上:“想问什么?”
“这里可能发生过火灾,但这里没有任何痕迹,所以这里应该不是事发地,相反,应该是……”
江愈点点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之前是在哪里找到的线索?”
文宥娴哽住。
那面自动恢复的墙。
江愈挑了下眉。
“这种时候如果你还用‘符合常理’去解释这一切的话,那你也离死不远了。”
墙会自动修复本来就不正常,文宥娴亲眼见过。
辛戎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线索?什么符合常理?你们有事瞒着我?”
她们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江愈对着门口方向扬了下下巴:“出去。”
辛戎当即就不乐意了,怎么又赶他?
杵在原地,不进不退,昂着个下巴看她。
“你朋友一直不见人,要是真出事了,你再在这里耗着,小心连给他收尸都赶不上。”
辛戎是被撵出去的,虽然没人动手。
江愈的话说得没错,从进来到现在,死掉的人的尸体全消失了,住过的房间也恢复原样没留下任何线索。
辛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把门带上。”
他又折返回来,把门从外面关上。
江愈等了几分钟才开口:“现在没人了,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