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宥娴留在原地,双腿没了知觉,一动也不能动,她现在还不能走,她得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她随便找了个角落窝着。
听了个大概,死了两个男的,白线会自动收缩,那个叫秦绪的女生不是意外过线,是刚好站在线的不远处,白线自己移动,她站在原地就过了线。
她扭头,视线锁在那些晃动的花上,往下落在女孩儿脸上。
插在口袋里的手把卷尺卷了又卷,在她指尖被卷成一个松散的结又解开。
她的眼眶酸涩,头一点点往下沉又强撑着抬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后脖颈,靠着墙仰起头。
整个空间静得宛如被抽干空气,处于真空状态,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雅楠弱弱举起手,又弱弱发问:“或许你们看过无限流小说?”
她看的书不多,但无限流是她的心头好,虽然上了高中之后就没有再看过完本的书了。
没人搭话,她的手拐了个弯,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尖,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们现在的处境确实如此:没有发布明确规则的系统,但碎片的作用类似于系统,提供一些线索和获取积分的规则;
不能跨越的分割线,一旦越过就会被活活咬死;
周围凭空冒出来的建筑,房子里住着的随机攻击人的人形怪物,在看不到庄园里的人时又和正常人一样,玩乐、做饭、吃喝、睡觉……
裴之恒开口:“那就按着指示来。”
声音沙哑干涩,声线微抖,带着气音。
按照指示去做,找到碎片发送的信息里“庄园主人的心爱之物”。
文宥娴余光瞥见裴之恒隔着袖子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指甲缝里泛着浅淡的绿,她脑子里一个念头划过,但她没抓住。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在楼上炸开,灰尘都被震得飘在空中。
文宥娴抖了一下,眼睛恢复清明。
楼上,江愈!
她拖着腿,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二楼,从楼道看过去,一个房间门口的地上铺满碎屑。
文宥娴还晚到了几步,她在人群外围,正对着只剩下一个门框的房门,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往里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她往后退了几步,数了数,这间是那个没有被找到的男人的房间,面前的门被暴力踹开,裂成几瓣躺在地上。
“没人?”
“要进去吗?”
“怕什么?我们人多!”
离门近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没人先迈步,手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后,垂着脑袋就往里走。
“咳咳!”
一个女生被还没有散开的灰尘呛到,咳嗽几声,她朝空中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挡住了鼻子。
依稀见光透过紧闭的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上,风动帘摇,光影也跟着晃动,如迷路的蝴蝶若隐若现。
楼道的光强硬地挤进房间,床上凸起来的人形一动不动,没有被他们的声音惊扰。
不知道是谁按下开关打开了灯,霎时,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被点亮。
床上的人趴着,手臂沿床沿垂落,被子床单凌乱不堪,嘴巴微张,双眼瞪得溜圆,像是挣扎着要逃,却没来得及。
和大厅里那个女孩儿不同,他身上没有花。
只是一旁的床头柜上有两枝摆放整齐、没有被触碰过的花。
几个胆子小的捂住眼睛,悄悄从指缝中查看房间里的情况。
一个胆子大的人靠近床边,探过去试他的鼻息。
指尖没有接触到温热的鼻息,她嘴里喃喃:“没有呼吸。”
她不死心,下移按住他的脉搏,一阵凉意传到指尖,她手指蜷缩着半握成拳,胳膊收回,呼吸急促,说话时还结巴了一下:“死,死了。”
文宥娴的视线和男人直直对上,他在看她。
……
文宥娴双手攥紧,指甲嵌进手心的软肉里,她被定在原地。
床上没了男人的身影,周围气温骤降,她胳膊上露出的皮肤上爬满小疙瘩。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那双手抚上她的脸,冷意席卷全身。
她是待宰的羔羊,紧闭双眼,整张脸皱成一团,逃不掉,连尖叫都被消音。
那双手往下,贯穿了她的胸膛。
红色的液体啪嗒啪嗒滴到地上,给地板染上颜色,汇集成一条红色的小河,她的身体里冒出白色的花苞,迅速长大、开花、枯萎,枯黄的花瓣飘进血泊。
不断有新芽撕开她的肌肤,往外探头。
男人不知所踪,她的身体终于变成了自己的,她却再也支撑不住,往下栽去。
额头传来刺痛,她睁开眼,心脏砰砰狂跳,忘记了呼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简续那张和自己的作品如出一辙的脸。
他的神色舒展开来,紧抿的唇蠕动几下,什么都没说。
他手上还拿着“作案工具”——一本书。
原来她头疼是因为被书打了吗?知识的力量。
她低下头,衣服从腰侧往一边转去,卷出不少褶皱,干净的,没有破损也没有血污,自己的胳膊上也没有之前看到的那些嫩芽。
还好,只是噩梦。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从床上坐起来,面前出现一杯水。
简续垂着脑袋,眼睛被细碎的发遮住,他以为这样文宥娴就不会看出他脸上的情绪。
但脑子还没进化完全,忘记了文宥娴的视线是从下面往上的,她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嗡——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两下。
群消息,他们三人小队的群,信息发送人却是封惊原。
按这么说,江愈是打算和封惊原合作?不过仔细想想也对,江愈之前就和封惊原在接触了,组队在所难免。
“后花园。”语音条里只有三个字。
简续的手一直端着那杯温水,一动不动,像个被设定好固定程序的机器一样,端得很稳,没有一点抖动。
“你自己喝吧,我先出去看看。”文宥娴套上一只鞋,另一只脚踩住鞋跟,抓起外套和手机就往门口走。
手摸到门把手,她触电一样扭头。
简续挺直腰杆,逆着光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已经不见了,他嘴边带着浅笑,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副目送她离开的样子。
“你出去了?”
房间里没有饮水机,更别说那杯还是温水,那水杯的样式她昨天在餐厅见过,要么是别人送来的要么是简续自己出去拿的,她偏向于后者。
简续眼神微动,抿了抿唇,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地面,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他快速眨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担心。”
果然。
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扶额,声线平稳,实际是破罐子破摔:“他们看见你了?”
问出这话她都觉得自己蠢,现在九点多了,怎么可能没有人看见他。
如果简续是她刚见到时脏兮兮的模样,现在活脱脱就一熊孩子。
她的手撑在门板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门板,越来越快的“咚咚”声彰显着她心底的不平静。
……
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文宥娴下楼时,他们的目光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抬起。
她的余光把那些视线收了个干净——有好奇、有打量、有带着审视的探究。
桌子上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被庄园里的侍者清理了,还是和白线外的尸体一样,被某种东西抹掉了痕迹。
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简续迈着和她几乎同步的步子,两人中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链子连接着,他被她带动着做出动作。
“那是谁?”
“没见过啊……”
“应该没事吧?如果是怪物的话不是有那条白线吗……”
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根本藏不住,但她无法解释。
往花园走时她瞥了眼庄园大门,那条白线已经把出口堵住,他们现在的活动范围被锁死,只能待在庄园里。
太阳正当头,微风拂过,卷走她身上的一些疲累。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自然风,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你是来散步的,去长廊那边比较合适。”
封惊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文宥娴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她走去。
“江愈呢?怎么一直没见人?”她下意识询问江愈的去向,江愈起到一个定心丸的作用,对她也是。
封惊原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向月季花丛偏了下:“看看。”
文宥娴顺着方向扫过去,横截面是新的,是被人用工具剪断的。
“昨晚又死了四个人,都是身体里长出花,在睡梦里无意识死亡。”封惊原顿了顿,补充道:“和昨天被移动到大厅里的那个女生一样。”
两朵花挡住她的视线。
“从出事的人房间里里找到的。”
文宥娴的眉头向中间聚拢,这两朵花和昨天裴之恒给她看的一样,一朵月季,一朵玫瑰。
“据说醒来就在床头柜上,有个人没敢碰,另一个把花全丢进垃圾桶了。”
文宥娴把花接过,和那枝桠上的青皮白髓、氧化泛着灰的断面比对:“那另外的人呢?都碰过这些花?”
封惊原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这些横截面很整齐,不是被强行扯断的,而是用工具修剪的,看样子,这些花也是昨晚才剪下来的。”
封惊原没有声音,她扭过头去,和封惊原探究的视线对上,她摆了摆手:“别误会,工作需要。”
她对剪刀这一类工具很熟悉,因为常用。
大学那段时间她找过很多兼职,那个时候对人偶只是爱好,做兼职也只是为了买更好的材料。
花艺师、服务员……她都体验过,最后被她妈妈每月上涨的两千块生活费撵回学校了。
再说了,就算对这些工具不熟悉,只要有点常识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用蛮力扯下来的吧?
“你们自己玩儿吧,我走了。”
封惊原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她像个固定NPC一样,只是为了来帮她一把,引导她发现线索就算完成任务,之后挥挥衣袖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文宥娴的视线被焊在花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花枝,整张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枝叶与花随风摇晃,贴在她颈侧,又往旁边撤开。
既然是被裁剪下来的,那工具是不是也算是线索的一部分?
她的手往后,随便扯住一个路过自己身边的侍者:“工具储存室在哪儿?”
侍者抬手指向一间门口上着锁的木屋,周围杂草丛生,明显很久没人踏足过了。
但她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折返回去。
得搞清楚死因,尤其是昨晚那个男人,他和其他人的死法明显不同。
想活着就必须先把规则摸清楚,如果只和花有关那不碰花就没事,但如果还有别的规则,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无意间触发。
——
房间里空空如也,铺在床上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被子被折叠好置于床头,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刚从枝头摘下的鲜花,而下面的桌面上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不存在人生活过的痕迹,或者说,存在过的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他们刚来时的模样。
尸体消失了,她验尸的计划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