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
文宥娴问这话的时候很笃定,她并不觉得江愈什么都不知道,相反,昨晚把那间房间门踹开的很可能是江愈。
“蛇。”
“房间里怎么可能会有蛇?”
被一般的蛇咬了不会致死,但那个男人明显是当场毙命,连床都没能下来。
只能是毒蛇,还是剧毒的毒蛇。
她昨天就把庄园摸了个大概,庄园里根本不可能养蛇,先不说毒蛇会不会危害到主人家,光这里的环境就不是蛇类能喜欢的。
江愈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又不是我干的。”
“撒谎,你明明知道却总说不知道,你绝对来过这个地方。”
没等江愈为自己辩解,她又继续说:“你知道这里的内幕,所以你不怕,你知道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又不肯告诉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避开触发死亡的机制,从见面的时候你就说我很特殊,但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江愈,你到底要做什么?”
文宥娴知道自己现在这么说话很过激,但她做不到一直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死的人,没人不怕死,她快被逼疯了。
“说完了?”
“没有,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逃出去,你为什么要一直隐瞒?进庄园的时候别人都是谨慎观察,唯独你,什么都不管直接进来,比谁都松弛,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出了线别人都死了,你却没有任何事,还是说,你才是庄园的主人?”
这两天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她除了质问和怀疑江愈的特殊身份,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文宥娴把所有的压抑全发泄出来,久久不能平复,她一直把自己的状态压着,现在终于爆发。
肩膀跟随着她的呼吸频率大幅度上下耸动。
江愈终于站起身,一步一顿,似笑非笑。当文宥娴以为她会说出所有真相或者直接绕过她离开时。
她温声开口,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的成长速度很快,比我预想的都要快,我没来过这里,我也不是这里的主人。”
可紧接着,却丢出在文宥娴意料之外的重磅炸弹:“我也不会和你们一起出去。”
不会一起出去?什么意思?
“你救我不是为了离开吗?”
江愈脸上笑容的弧度扩大,她摆摆手,却没再说。
问题还没解决,江愈的反应却不是她想要的。
“那你帮我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离开,你又要怎么做?”
江愈蹙眉,回避了理由:“只能一个人离开的假设不成立,不过你放心,如果我想离开,如果真到了必要时候,我会杀了你的。”
她脸上的笑是那么无辜明媚,可说出的话和之前种种都能对得上,她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她有在认真思考。
冷意直窜天灵盖,她的手心黏糊糊的,早就被冷汗铺满了,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是不是有人开了制冷,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足以御寒了。
文宥娴一直没有认识过完整的江愈。
所有人所见到的那个靠谱、冷静但偶尔不正经的江愈或许是真的,但不是她的全部。
那是她想让别人看到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因为主动救人,不,她没有救人,她只是和那些怪物打了一架。
江愈为文宥娴和方肖救林声制造营救的时间空隙,或许她的目的不是救人,而是测试那些怪物的反应。
但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旁人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江愈是在救人,包括她也这么认为。
江愈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在救人,也没有说她是来救他们、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有了先例,那个“只要她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被解决”的共识会被先入为主的植入人们的潜意识,在她作出相反行为、说出和这个形象不符的话后,才会认识到真正的她,虽然只有一部分。
文宥娴没有接触过这种人,她原先的世界很普通,家庭美满、工作自由、朋友常伴身侧。
校园时期她也有被针对的情况,毕业后在求职时被刁难过,现在再和江愈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朋友过家家,只不过那些是隐蔽的恶意,江愈是江愈是直白、更深的算计,毫不掩饰的利己。
“你自己慢慢纠结吧,我饿了。”
“等一下……”
门被拉开,辛戎站在门前,面色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视线与江愈对上,他的眼里盛满怀疑,还有一丝失望。
“让开。”
“你真的,会为了自己活命杀人吗?”
江愈叹了口气,他不死心,双手扼住她的肩膀,却不敢直视她:“也包括我吗?”
江愈提腿屈膝,辛戎下意识后退,松开了手。
“包括你,你昨天说的一点很对,有些时候我和那些怪物确实没区别。”
偌大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房门紧闭,江愈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文宥娴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还没有消退。
她慢慢把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试图让自己回归现实。
辛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站在走廊里,面朝房间这边,肩膀微微向前倾着,象是被人按下暂停键,定在那里。
文宥娴叫了他一声:“辛戎。”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转过头来,瞳孔涣散。
辛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才能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失望?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他凭什么失望?难过?是他单方面喜欢她,她不喜欢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裴之恒找到了吗?”文宥娴问。
辛戎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找到了,人在房间里,情况不太好。”
——
方雅楠比他们早到,文宥娴和辛戎进来时就看到方雅楠的手要去碰上床头柜的花,文宥娴大喝一声:“别乱碰!”
方雅楠手一颤,条件反射般缩了回去。
裴之恒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紧锁着眉睡不安稳。
衣袖被卷到了小臂以上,青色的血管从手背延伸到小臂内侧,顺着手背往上,小臂上的皮被挠破,泛起不正常的红,衬得那小片密密麻麻的绿色更显妖冶,像是血泊中出现的一线生机。
她昨天没看错,裴之恒昨天就开始有症状了,只是没有那么快。
文宥娴的猜想被验证——花是触发死亡的媒介。
只是裴之恒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其中还有别的细节,但她不知道。
文宥娴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没有伸手碰他,她转头看向辛戎:“他昨天碰过花。”
“我知道。”辛戎的声音很干。
昨晚他们两人开了个临时复盘会,裴之恒就是在那个时候碰的花。
文宥娴以为是裴之恒告诉辛戎的,没多说。
文宥娴睁开眼,视线从裴之恒身上移开,落到窗外。
院子里阳光正好,侍者端着托盘从长廊穿过,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得不像话。
一直不出声的方雅楠嘴巴张了张,像是在做数学卷的压轴题,她给出了解题思路:“得搞清楚花从哪来的,不能光知道碰了会死,得知道谁在放花。”
——
不知道图书室怎么走,文宥娴找了一个掉队的侍者,随机挑选“幸运儿”带路这种事,文宥娴已经被江愈感染的差不多了。
大门紧闭,推开时有一股纸墨和陈灰混合的气味。
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排都被塞得很满,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长桌摆在正中,椅子对称摆着,椅背紧贴长桌,一眼望去,清一色凸出来的小疙瘩。
三个人散开,各自沿着书架查过去。
“找什么?”辛戎站在一列书架前,侧着头看那些模糊的书脊,抓起一本书又放回去,指尖在书架前来回游动,动作间充满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茫然。
“找和花有关的,花园、花的种植方法,只要有关系都行。”文宥娴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一点点滑过去。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另一面墙上,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灰白的暮色。
方雅楠靠着书架坐在地上,合上手里第三本书,揉了揉眼睛:“没有,我这边全是庄园的账本和地契,记的是几十年前的地产变更,跟花没关系。”
辛戎把一本书塞回原位,肩膀塌了下来:“我这边也都是农业账册,只提到花园改造过,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文宥娴没有回答,她这边也没找到什么有用东西。
算是白跑一趟。
下楼时,她从楼梯处镂空的窗户看到了一个身影——简续。
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以下,草坪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简续现在已经解除限制,可以自由行动了。
但他和自己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熟悉,走起路来也像个小机器人,走一步,停一下,再往前走。
手腕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微不可察。
他站在月季花丛前,顶着太阳,在那里看了一下午。
眉心往下压,眼睫不时晃动,不耐烦淹没眼底,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就差把“不好惹”三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路过的人因为那张俊脸总会撇他一眼,看清表情后又匆匆走开,生怕惹上这尊煞神。
他身上跟装了感应器一样,文宥娴和他还差一段距离,他就转过头来,精准锁定她的位置。
抿着的唇松开一些,往上扯出一个笑,眼睛里反射着夕阳余光。
很漂亮,如果她的作品也能做出这些表情,应该也会这么漂亮。
“走了,回去了。”
简续没动,文宥娴察觉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了,扭过头去。
简续的手指着月季花丛,嘴巴张了张:“哭。”
“枯?”
简续小鸡啄米般狠狠点头,以为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一样的发音,文宥娴说的和他说的却不是一个字,表达出来的内容也就天差地别。
文宥娴今天的脑子已经透支了,还不如给她来个痛快的,而不是让她在这里研究完江愈研究机制。
简续的衣领子被文宥娴抓住,整个人被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