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下到塌方区边坡,是事发后第四小时。
他背着三十公斤的探测设备,跟着先遣队爬过一道被滑坡盖住的便道。空气里全是石灰岩的粉尘,呛得人眼泪直流。现场临时架起四盏泛光灯,把半个山头照得雪白。
刘队蹲在图纸前面。
国家矿山应急救援中心的队长,四十五岁,脸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磨刀石。他面前摊着三张图:矿区总平面图、三号平硐采掘工程平面图、以及一份手绘的现场草图。
“三号平硐被冒顶封死,距离硐口约八十米,冒顶体量初步估计三万立方。”刘队说,“与二号竖井之间的联络巷也断了。竖井那边二十九个人有独立通风,暂时安全,但他们在井底,也不能自己上去。”
“平硐那七个人呢?”
刘队抬头看了他一眼。“名字你知道了?”
“李想。”周砚说,“还有六个。”
“平硐侧我们连孔都打不进去。”刘队说,“上面的岩层是断层带,一钻就掉渣。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是一份准确的地下工程图。”
周砚没接话。
“我看了你们的图。”他说,“图上没有三号平硐的旧采空区边界。”
“对。1970 年代的老矿,图纸残缺。”刘队说,“这也正是我们不敢用大型机械的原因。我们现在用挖掘机,万一碰到采空区,整个斜坡面就下来了,下面的人会被二次活埋。”
周围很吵。破碎机的轰鸣,发电机的低频,还有对讲机里不停交替的呼号。周砚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说:
“可以做微差爆破。”
刘队抬起头。
“小药量、多段延时、沿着断层的走向开一个横向缺口,把边坡应力卸掉,然后人工出渣。”周砚说,“我不需要大型机械。给我二点五米的作业面,我一天能干六米。”
“谁跟你确认过这条断层的走向?”
“我。”
“你谁?”
“周砚。原工兵部队爆破专业士官。你们中心去年在南岭滑坡用的是我改的装药结构,署名在你们的方案附录里。”
刘队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周砚。”
“哪个?”
刘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上那卷现场草图卷起来,说了一句话,周砚记了很多年:
“我给你一次机会。但记住,这里的每一次爆破,下面都有人在听。”
“我记住了。”周砚说。
“你记住没用。”刘队说,“我要你记住的,是你手底下的钻工会记住。你去跟他们说,别跟我说。”
周砚转身,往工棚那边走。走了几步,刘队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
“周砚。”
“嗯。”
“你刚才说‘我看了你们的图’。”刘队说,“那三张图,我在图纸桌上摊开还不到四十分钟。上面没写‘李想’这两个字,也没写‘平硐七人’。你怎么知道井下是七个人的?”
周砚没回头。
“因为我在名单上找过她。”他说。
那一夜,周砚在边坡上待到了凌晨四点。
他在图纸上画了十一稿断面图。每一稿都扔到地上,被风刮走,又被小徐捡回来。小徐是集团的宣传干事,二十五岁,举着相机在边上转,想拍一张“救援队长深夜攻坚”的照片,结果拍到的是周砚把第十一稿图纸一脚踩进泥里。
“周教官,您别扔了。”小徐说。
“不是扔。”周砚说,“是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敢确定。”周砚蹲下来,把脚从图纸上挪开,“我见过一次爆破点算错。”
小徐举起相机的手,慢慢地放下来了。他问了今晚他唯一一个聪明的问题:
“那天,是谁错了?”
周砚没回答他。
凌晨三点二十分,西边的斜坡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抬头。新的一次小规模滑塌从边坡上冲下来,把刚清出的一条通道又埋回去。尘土像雾一样漫过来,把泛光灯的光柱切成一节一节的。
这是今晚第十七次。
刘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安全帽往下拉了拉。
“停工。”
“不能停。”周砚说。
“再干,人都下不去。”
两人隔着图纸站着,谁也没退。
“刘队。”周砚说,“现在每停工一小时,我们在井下就少挖一米。”
“我知道。”刘队说。
他把手上那份清渣进度表放到桌上,用石头压住。
“你听。”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我最怕的不是石头的脾气,是石头的假脾气。它安静下来的时候,往往是要咬牙的时候。”
“假脾气。”周砚重复了一遍。
“对。”刘队说,“你干爆破的你也见过。它松,你高兴,你以为它让了,你多装两管药,它一下子就把你吞了。”
周砚低头看着那张进度表。上面的数字是“0.8 米”。
六小时,零点八米。
“你今天别下作业面。”刘队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眼神,跟我二十年前那次的眼神一样。”刘队说,“一个人觉得自己必须做成什么的时候,最容易看不见石头。”
周砚没有反驳。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我去测。只测,不装药。别让机器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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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地上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