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在井底做的第一件事,是造一张表。
她让徐望用手电照着,她在记录卡背面画格子,横着是名字,竖着是四栏:伤情、饮水、值守、所长。
“你不用写我。”老齐说。
“每个人都写。”
“我一个退休老头,写我干啥。”
“你有五十年井龄。”李想说,“这张表里没有一条栏叫‘年龄’。你写在第二栏,值守。”
老齐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
七个人的伤情是这样:吴锦堂在晕倒时磕破了额角,缝不了,阿依用纱布压住;崔建一直站在最外面,被飞石砸到了右小腿,裤管撕开一道口子,但他坚持说“没事”,走路时右腿有一点点不吃力;郑平的左手被钢拱划了一道口子。其余人轻微擦伤。
电、水、风。李想按这三样排班。
“电:两台电机车电池,一台移动变压器,四盏应急灯。我算过,把所有灯都开成低亮,再加上我们需要的照明,电池能撑十八小时。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只有手电。手电电池还有多少?”
“六组。”郑平说。
“两个人一组手电上岗,其余人全盲。”李想说,“这不是省电,这是省命。摸黑走路摔断一条腿,我们没法治。”
“风呢?”阿依问。
李想把手伸到通风管口。没有风。
“循环风被切断了。”她说,“我们现在靠的是这个硐室的残余空气。七个人,这个空间大概是一百二十立方米……”
“约四十六个小时。”吴锦堂睁开眼,声音很虚弱,但吐字很清楚,“一百二十立方除以七个人的静息消耗,下限三十六,上限四十八。中间值四十七。”
李想转头看他。
“吴工。”
“我干了一辈子这个。”吴锦堂说,“我算的是静息,你们要是动了就没有四十七。”
“那就按三十六准备。”李想说。
她说完就站起来,把水袋按人头摆成一排,十二袋,整整齐齐。她蹲在那排袋子前面,像在跟一排石头人谈判。
“规则我定三条。”她说,“第一,每人每天四百毫升,危重伤员八百。第二,所有分配由阿依执行,不许任何人自己拿。第三,谁要是多拿一滴,我们就少活一天。”
“凭什么你定规则?”崔建问。
李想抬起头。她没有生气。她很认真地想了三秒,然后回答:
“因为我是这张表上唯一一个不认识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人。我不欠谁的人情。”
“这算什么理由。”
“这是最硬的理由。”李想说,“老齐和吴工认识三十年了,他分水给吴工,别人会说他讲义气;阿依是后勤,她给谁多给一点,别人会怀疑她跟谁好;郑班长是班长,他给谁多给一点,别人会觉得他偏心。只有我,我把你们所有人的名字抄在纸上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到你们。”
她停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们,所以我不会偏。我现在不认识你们,但我会把你们全部带出去。”
巷道里安静了几秒。
崔建把手插进裤兜,往后退了半步。
“行。”他说。声音很硬,但他退了那半步。
那晚,老齐讲了三个徒弟的事。
他坐在电机车旁边,手电夹在膝盖上,光打在岩壁上一个小圈里。他讲的时候不看别人。
“九八年,也是雨季前。”他说,“我带的班,八个人。那天巷道里瓦斯超了,我闻出来了,可我没报。那年头报一次瓦斯超限,全勤奖就没了,一班人能扣三百块。”
“我寻思再干半小时,把那排炮眼装完就撤。”
“结果那半小时出了事。三个小子往下撤,我喊了一句‘走东巷’,东巷那是斜的,是上坡,我算错了。他们三个进了西巷,西巷是下坡,瓦斯重。”
他停下,手电光圈在岩壁上晃。
“根生那年二十二,刚说上对象;三喜二十三,他妈在食堂蒸馒头,天天给我留一个;福安最小,十九岁,生日是七月十二。他出事那天,离他生日还有三天。”
“我那次活着出来了。”老齐说,“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往上跑的人。”
巷道里没人说话。
徐望举着手电的手慢慢放低了。阿依背过身去,用袖子按了一下眼睛。郑平把拳头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李想翻开记录卡,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她把笔收进袖口,没给任何人看。
她写的是:王根生、刘三喜、孙福安。
“齐师傅。”李想说。
“嗯。”
“你在上面活了二十八年。”李想说,“九八年之后你带的班,再没出过一个人。”
老齐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算了。”
“我核过你的档案。”李想说,“安全记录从九九年到二〇二一年,全优。我这人有个毛病,见到一个名字就要查全。”
老齐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是今晚第一次到眼睛里的。
“李工。”他说,“你比我带过的那帮小子都难缠。”
“我不是难缠。”李想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记不清。”她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考试,连她最后一顿吃的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从那以后我记东西就记两份,一份在脑子里,一份在纸上。”
她把记录卡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又翻了回去。
老齐就着地上那个小光圈笑了一下。
“那你把这三个名字记两份。”他说,“别只记一份。”
敲击声又来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在听。
三短,一长。停了大约十秒,又是三短,一长。
“这不是自然声。”李想说。
“这是人在敲。”老齐说,“我以前在南边二矿见过这种暗号。井下工人传话用的,三短一长是‘我在’,两短两长是‘撤’,一短三长是‘等我’。”
李想把手电咬在嘴里,两只手都贴在岩壁上。她敲了回去。
三短,一长。
然后是隔了很长的十几秒。
对方回了两短,两长。
阿依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意思?”
李想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她的手在抖。
“意思是”她说,“‘撤’。”
“让我们撤。”郑平站起来,警觉地四望。
“不是让我们撤。”李想说。
她看着那块被敲击的岩壁,慢慢地说:
“是他们那边在撤。”
“他们那边,有人在撤。”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