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月娘从祠堂里出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吕献仪把该定的事都定完了,只等男方家遣媒婆来下聘,过三书六礼,婚事就成了。
祠堂清净每日给的饭菜也素净,陆月娘出来时人都消瘦了不少。
吕献仪心疼的握过女儿的手,眼眶都红了:“傻孩子,经此一遭可莫要再忤逆你父亲了。”
“娘,女儿知道了。”陆月娘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有真的这样想。
父亲的话该听,但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
陆府的膳食若无节日家宴,大多都是在自己的院子里解决的。
今日却出了奇。
陆月娘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到齐了。
前厅里面五张大圆桌子坐的满满当当,长辈们一桌,公子一桌,姑娘一桌。
她刚落座,旁边的陆玉娘便阴里阴气起来:“我说三妹,在祠堂这些日子可是想清楚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二姐说笑了,妹妹自然都是听父亲的。”陆月娘抬眉直视着她,心中并无怯意。
“你且得意吧,父亲今日有大事宣布,我可要好好听听,保不准也是有关三妹妹的呢。”陆玉娘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陆月娘懒得搭理她,这么些年她一日不在自己身上做痛快就不舒服的,若真要计较早把自己气升天了。
陆勋和几个弟弟们寒暄了一句,便站了起来,将陆玉娘和陆月娘订婚的事公布了出来。
“玉娘,明日镇西侯府便会前来下聘,你是姐姐,亲事也定会在月娘前头,家中会率先为你备嫁。”
“是,女儿省得。”陆玉娘看起来倒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没有丝毫意外。
事实也确实如此。
昨日夜里,陆玉娘的生母杜姨娘特地从佛堂赶回来,就是在得知相爷有意为她赐婚镇西侯的事。
杜姨娘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性子,也知晓夫人吕氏不曾亏待过府中庶出子女,正因如此,才特地回来整整叮嘱了陆玉娘近一夜。
杜姨娘原本也只盼着自己女儿哪怕是嫁得低一些,当个正头娘子,也好过走自己的老路给人当妾。
当信上说明是要给正妻之位的时候,她只盼着女儿能懂点事,胡来了才好。
“玉娘啊,陈长黯虽是庶子,在府中不起眼,但也不会太坏,你嫁过去便是正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镇西侯是世袭罔替的恩宠,只要你和陈长黯两人好好过日子,想必侯夫人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杜姨娘拉着女儿的手,满心真诚,盼着女儿能够听进去一些,哪怕一点点也好。
“姨娘,我有分寸,日子是给自己过的,那陈长黯我去岁见过,长得尚可,才情尚可,但他也是个有趣的人。”
陆玉娘笑了笑,依偎在杜姨娘怀中,低声细语:“我不是三妹那个蠢的。”
陆勋说完陆玉娘的事后,便将话题转到了陆月娘身上。
“月娘,你同景重自有便相识,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陆月娘心下骇浪:“!!”
“父亲,女儿不……”
“月儿,母亲也觉得此桩婚事极好,林家说了晚你二姐十日来提亲,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你这些时日留在府中好好准备。”
吕献仪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瞧着她方才神情,定是又要说出什么忤逆父母的话了。
“可是,母亲,我不喜欢他。”陆月娘觉着委屈极了,为何这么大的事不是先同自己商量,父母便做了决定。
今日家中叔嫂都在,满屋子的人,她也不会真的将父母的脸面按地下踩。
但她怎么可以和林玉堂成亲呢!
“景重能力出众,少年有为,你有什么不喜欢的。”陆勋想起霍铭那张脸就厌烦,当初他也是瞎了眼找了这么个东西入府。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厉害也不喜欢!”
“住口,姑娘家家的将此话挂嘴边成何体统。”吕献仪走了过去,伸手捂住了陆月娘的嘴,不让她再继续说。
“老爷,月娘身子不适,妾身先带她下去了。”
陆勋气得不轻,挥了挥手,便不再看陆月娘。
陆玉娘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她会是这个样子。”
“二姐,你是怎么知道三姐会顶撞父亲的。”陆妩娘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靠近陆玉娘,轻声说着。
她怕陆玉娘,但她更好奇姐姐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就你三姐那出息,也就林玉堂才瞧得上。”陆玉娘心情好的很,也不介意多跟这几个小的说说话。
“可是我觉得三姐很好啊。”陆妗娘有些扭捏,她向来不敢和二姐靠得太近,怕三姐会不喜欢。
陆玉娘直言:“她眼光这么差,好在哪里了?”
陆妩娘心中大喊:很有道理!!
“可是二姐不也瞧上了先生么……”陆云娘嘴里还塞着吃食,坐在陆玉娘对面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陆玉娘没听见,这个六妹每次说话都这般,声音细小如蚁,听都听不清,让她火大的很。
“啊,无事无事!姐姐们,这菜再不吃就凉了!!”陆云娘连忙摆摆手,头低的更下了,闷头苦吃。
陆月娘跟着吕献仪回到房中,开口第一句便是不愿嫁林玉堂。
吕献仪不忍心见她哭,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这是作甚么,景重那孩子到底哪里不好,这般入不了你的眼。”
“母亲,他很好,是女儿与他不合适。”陆月娘脸颊眼尾都哭红了,好像遭了多大的罪。
“此事不容商量,我与你父亲都是盼着你好,你便老实待嫁吧。”吕献仪摇了摇头。
—
次日清晨。
陆月娘哭了一夜,眼睛还有些红肿。
但她想到今日能够见到霍铭,便早早的就梳洗好,赶忙去了听学的后园。
园中不见其他姑娘,也不见霍铭,只有一位洒扫的婢女。
“三姑娘安。”婢女见三姑娘朝自己走来,停下手中的动作福身行礼。
“今日不用听学吗?”陆月娘疑惑的问,也还没到休沐的日子啊。
“回三姑娘,听说霍先生病了,同老爷告了长假,午后会有新的先生入府讲学。”婢女俯身说道。
“病了?严重吗?”
“这……奴婢不知。”
到底是有多严重的病,才会需要换一个先生?
不对,应该是出事了。
难道是因为林玉堂,所以父亲容不下他!!
“下去吧。”陆月娘心中有些焦急,挥退丫鬟后便转身往大堂小跑过去。
“姑娘,您慢点,等等奴婢!”杏春没跟上她的反应,吃力的在后面追着。
陆府书房。
“方总管,父亲可回来了?”
方嵊是陆勋身边的得力管家,年四十有二,据说少年时就跟着陆勋了,在整个丞相府中有着很高的威望。
“三姑娘,老爷在书房和夫人在商议今儿个二姑娘的婚事,吩咐了不许人打搅。”方总管笑了笑,朝陆月娘拱手行礼:“姑娘寻老爷有何事?”
“听说父亲要换教习先生,是霍先生犯什么事了吗?”
见方嵊面露难色,陆月娘又急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
犯了什么事您不知道吗?
方嵊心里嘀咕着,面上仍带着笑意:“三姑娘莫急,不是什么大事。”
“霍先生前些天染了风寒,老爷怕他会过了病气到府中,便结了例钱让他先回去养病了。”
“不过老爷说了,事后等先生病好了,还是很乐意他来府中教学的。”
“霍先生毕竟是我第一个教习先生,既病重了,那便理应去瞧瞧,方总管,你晚些同我和父亲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不可啊三姑娘!”方嵊抬手想要制止,奈何她跑太快了。
看着离去的陆月娘,又看了看书房的方向,摇方嵊了摇头:“真是孽缘啊!但愿老爷待会不要太动怒。”
陆月娘没有带着杏春,独自一人从正门跑了出去,门房的人根本来不及拦,眼见这三姑娘一溜烟就跑走了。
门房两人面面相窥,额角冒着冷汗,这下完蛋了!!
陆月娘在集市上雇了辆马车,朝着霍铭家中的方向驶去。
霍铭是暂住在他表姨家的,表姨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在城中摆摊为生,家里在城西的平民区。
故而他平日里的束脩日常开支都得靠他自己。
那个地方是与城中央截然不同的世界,陆月娘从来没去过那里,更不知道那里汇聚着怎样鱼龙混杂的人。
到了地方后,马夫便放陆月娘下去了,陆月娘掏出了钱袋,拿了几文钱给他。
马夫谢过陆月娘便驾车离开了。
陆月娘看着这杂乱不堪,满是污臭的地方,难以想象霍铭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她捂了捂口鼻,皱着眉头,往里走去,按照霍铭同她大概说过的住址,一户一户的寻。
一旁的三两个小乞丐看着陆月娘的背影,相互的点了点头,使了个眼神,大概就像在说着:来了一条大鱼之类的话。
陆月娘回想着霍铭说过的家中有株年头稍久的七里香,便不断的在房舍中找那七里香。
“姑娘,我想问一下这附近可有一位姓…哎,你别走啊!”
陆月娘看路边刚好有个人出来,便上前问去,却不料姑娘像见了鬼一样,低着头撒腿就跑。
陆月娘还奇怪这是怎么了,回头一看险些吓坏了。
五六个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乞丐齐刷刷的站在陆月娘面前。
“你们别过来,你们想干什么?”
眼前这些人是城西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周围的百姓没少受他们的毒害。
街道上恰好路过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管这档子闲事。
“小娘子别紧张,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一个较为年长的乞丐猥琐的看着陆月娘,上下打量着她。
这小娘们穿这么好竟敢来城西村,真是胆子够大的。
模样倒是不错,看来小爷能够好好乐一乐了。
陆月娘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心里在盘算着怎样腌臜事。
她后退了两步,想要和那群人拉开距离。
心里掂量着该如何逃跑,可对方人实在太多了,又个个身高体壮的,怎么想都没有胜算。
“方才瞧着姑娘的钱袋子甚是好看,不如借哥几个好好瞧瞧啊?”
“你们想要这个钱袋子?给你们,全给你们。”陆月娘拿出钱袋,毫不犹豫的全都丢到了乞丐脚边。
比起钱财,命更为重要。
乞丐看着几个白花花的银锭子,心花怒放的大笑着。
“哟,小娘子还挺有钱哈。”乞丐讪笑道。
“我的钱给你们了,我可以走了吧。”陆月娘不停的缓缓往后退,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丝毫没有拉开距离。
“大哥,你说小娘子身上会不会还藏有银两,不如小弟去搜搜?”乞丐小弟贼眉鼠眼的,露出阵阵猥琐的笑意,揉搓着手打量着陆月娘。
陆月娘听闻言刹那间脸色惨白,再不跑便要完了。
她决然的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毫不犹豫的拔腿就跑走。
“哟,小娘子还敢跑!兄弟们一定要把这小贱人抓回来,好好教教规律!”
那群人像是看一个有趣的提线木偶一般,捧腹大笑。
“可是大哥,这娘们瞧着挺有钱的,不会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官家小姐吧?”一名小弟犹豫了一会。
“你个蠢驴,哪个官家小姐会来这鬼地方,肯定是周边商户家的,区区商户之家怕什么!”
“给我上,把他给老子抓回来!”
“是!”乞丐小弟听见老大这么说,也放下了顾虑,忙追了出去。
陆月娘头也不敢回,刚跑没多久脚腕处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毫无征兆的摔在了地里,脏污的泥土溅了满身。
“救命啊,救命啊!”
“有没有人啊!谁来帮帮我?!”
陆月娘绝望的看着已经跑到了眼前的那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