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上雪 第5章 蒲柳

为了以防万一，燕山亭还是去瞧了瞧兰屿的状态。

按理来说，这个树精既然能够近身一击毙命，那就不会采用“吓人”这种不仅杀伤力小还慢的办法。

必然另有东西在作祟。

床榻上的兰屿睡得熟，却算不上安稳。她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梦呓，声音忽高忽低。

侍女上前轻轻摸了一下兰屿的前额，摸出了一手的冷汗。

“怎么还是这样……”兰老板压低声音，担心地说，“小女要多久才能摆脱这缠身的梦魇？”

自从燕山亭走进这间屋子，他就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

自从他变成半妖之后，对妖气的感受总是格外敏锐。

每只妖的气息都不尽相同，而这间屋子里所弥漫着的，既让燕山亭感到不舒服、排斥，也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很冷。

屋内的壁炉燃着火，走进来却依然好似待在室外，鼻尖萦绕的尽是那霜雪般凛冽的气息。

燕山亭抱臂站在兰老板的身侧，并没有做出其他举动，而是用目光审视着这间房屋的每一处。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兰屿的梳妆台上。

兰屿的发饰与衣饰不少，甚至可以说是琳琅满目。燕山亭走到近处，目光迅速地扫过……

“问题或许出在这里，”燕山亭道，“能看看么？”

兰老板立刻说：“可以，可以。”

良久，一只羽饰禁步被燕山亭的小指勾了起来。

“这是哪来的？”

兰老板一瞧找到了原因，满心欢喜，堵在喉咙口那口气终于有机会舒出来，伸手接过那禁步左看看右瞧瞧。

看得这么久，也没个印象。

这挂在环佩下的羽毛很是漂亮，顶端是天水碧，尾端是如雪的白。

燕山亭不禁想起自己的那只九凤。

实话，燕山亭自从再得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就很少很少再记起往昔点点滴滴。

如今，九凤的样貌在燕山亭的记忆深处实在是太淡了。

燕山亭忽然抬起手轻弹了一下小薛的鼻子。

或许是从“化”字降成“生”的原因，燕山亭现在对妖气的感知敏锐，也非常排斥。

燕山亭将羽饰拿起来用指腹一碰，就大概知道了它是什么。

这里头藏着关于“怖梦”的妖力。

受它影响，兰屿才会日夜梦魇。时间一长，人就容易混淆梦与现实，最后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

从哪儿来的呢？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桑阑凑过来，从兰老板手里拿过禁步，在手里掂了掂，反复感受了一番，“没个什么特别啊。”

“你弱，”燕山亭轻笑了一声，“你当然感受不到。”

受到挑衅，桑阑当即炸了毛。但碍于地方和人，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燕山亭从怀里摸出几张符，抬头看了一眼桑阑，神情微妙。

桑阑无语地盯着他，接过符纸低头干脆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尖，迅速地画好，再递交给了兰老板。

燕山亭说：“把禁步交给我，再用这几张符兑水给她喝，没个几日应当就好了。”

兰老板郑重地把禁步交给了燕山亭，连连道谢。

甚至还给燕山亭塞了一袋碎银以作感谢。

秉烛司新建，是属于天京恩曜司的地方分司，自然有不少人上赶着巴结。

别有用意就别有用意吧，反正这一小袋也改变不了大局，兰老板为人大方，这个朋友燕山亭还是很乐意交的。

出了兰府，燕山亭肚子饿得咕咕叫，兴冲冲地要去吃另一条街的小馄饨。

桑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不回司里？”桑阑说，“你的伤……你吃那种东西，总该给济世部打个招呼，登记在册，免得出什么意外。”

燕山亭回过头，伸出食指竖在唇前：“嘘。”

“你……”

燕山亭的手搭上桑阑的肩膀，凑过去神秘地附耳道：“你猜为什么你没见过我，我还有令牌？”

“……”桑阑懵了几息，然后疑惑道，“因…因为你和司主有关系？”

燕山亭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欸。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可是杀头的罪呢。”

“你只需要知道是你们司主诚挚邀我呢……剩下的，我劝你莫要打听，不然小心呀，脑袋不保。”

小薛听他一本正经地胡扯恐吓小孩，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又趴回毛茸茸里。

桑阑还真被燕山亭这从容的气场，调笑的语气给唬住了。

他一边怔怔地点头，一边头脑风暴。

和司主关系密切……

难不成是天京那边派来暗中保护司主的？

不对啊。

桑阑上下扫了燕山亭一眼。

这身体状况也不像是能保护得了宣酌的……何况宣酌那是什么人呀？那可是站在镇厄使巅峰的人！

这样的天才被调任到玉州已然是玉州高攀。

那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燕山亭松开了桑阑，步履轻盈跟个没事人一样：“收拾收拾，然后去吃个午饭。喏。”

燕山亭扔给他半袋的碎银。

“兰老板真是大方，”燕山亭眯起眼睛勾着唇笑，“你可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好好执勤啊，玉州百姓的希望。”

桑阑接住，稳住身形后再抬头，燕山亭的身影已然走远。

燕山亭的衣裳黏糊糊的，还有血迹没有清理干净。他只高兴了那么一会儿，就陷入了要自己搓衣裳的悲伤中。

以前在皇城，这种活儿他基本上不碰啊。

真是虎落平阳。

这一夜过去，第二日，燕山亭就开始差人搬东西。

秉烛司位于城中央官衙旁，占地很大。

虽然不知道宣酌具体是出于什么目的收的他……

罢了，这人做事一向没个章法，叫人猜不准摸不透，以燕山亭现在的实力与身份，日后还是得绕着点儿走。

“还睡，”燕山亭弹了弹小薛，把这家伙从被窝里捞起来，“走了。”

小薛迷迷糊糊道：“肉……吃肉……”

燕山亭：“……”

他使劲摇了摇小薛，把它摇清醒，换来的却是落在虎口的一圈儿深深浅浅的牙印。

今天天色不错，难得见了一回太阳，照在身上却依然是冷的。

燕山亭身上有点发寒，抬起手拢了拢外披，把半张脸埋进毛绒绒里。

来引路的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只穿了很薄的镇厄使制服。

人不错，叫李昭，短短交谈几句燕山亭就知道他是巡检部七队的队长。

“你们司主平时待你们如何？”

燕山亭揣着手，好奇道。

李昭犹豫着笼统答道：“挺好的。”

燕山亭没听到想知道的答案，用手肘拱了拱他：“说实话，我又不会告状苦了你。……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是宣酌上头的人呢。这家伙搁天京天天给我使绊子，这回圣人把我派来玉州，为的就是要监督他。”

燕山亭说起来一套一套，语调起伏，很快就让这个实心眼儿的七队队长放下了戒心。

李昭昨夜才听桑阑提过一嘴这位年轻貌美的镇厄使大有来头，现下得知这位“云柳”是宣酌顶头上司，无疑是懵且震惊的。

这……这是他能听的吗……

“说吧，说吧。”燕山亭轻飘飘地催促。

真不怪李昭被唬住，燕山亭这一身气质难以改掉，说话再轻，落在别人耳里也有十足的分量。

李昭这才斟酌着道：“其实除了训练量大也没什么，我们日里都很少见着他。真正事多的，是右司呢……”

燕山亭：“右司？”

“是啊，薄右司可严了，”李昭瘪着嘴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动不动就是禁闭，罚抄，背书。我们都是一介武夫，特别是有些小子，大字不识几个，就会打点儿架，皮糙肉厚的呢也经得住打。”

“经得住打，也经不住熬啊。太折磨了，太折磨了。”

燕山亭听得直笑。

薄筠么，就会熬人了。

这家伙和宣酌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臭味相投，折磨人都很有一套。

曾经在恩曜司，燕山亭就没少和这俩打架，打到最后总是分不出个胜负来，最后索性就不动手了。

改成了动口。

好在燕山亭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张嘴编排起人来没个消停，这方面宣酌和薄筠都比不过他。

日上三竿，终于到了秉烛司。

那牌匾崭新。

进了门，不少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射过来，落在了燕山亭身上。

李昭叫人把燕山亭的箱子都搬进了一个有空屋的院子里，随后对他道：“云小兄弟，先跟我来。”

李昭把燕山亭领到天山堂。

“做个登记，分个队伍，”李昭说，“今天你可以到处转转，熟悉一下司里。你得不停转一个下午才转得完呢。”

天山堂当值的是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长相乖巧可爱，扎着辫子，正趴在案前奋笔疾书，丝毫没注意到进来的两人。

燕山亭瞧她是个生面孔。

还以为宣酌把恩曜司上下都给挖来陪着他出外差了呢。

直到近处，这姑娘才抬起头来。

“什么事？”

李昭简单向她行了个礼：“白首座。这是……”

燕山亭的手心搭上李昭抬起来的臂膀，随后眯着眼睛对白首座笑着说：“我是新入司里的，来做个登记。”

“云柳。蒲柳的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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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蒲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