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亭定睛一看,是一个少年人,身量并不高大,长得乖巧。
乖巧归乖巧,那张嘴却和他的长相形成了莫大的反差。
臭得很。
燕山亭很少见到脾气比自己还臭的人。
“这么慌张,”燕山亭被那拍着衣裳上沾的灰的少年啐了一口,本就不那么美妙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赶着去投胎呢?”
少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迅速掠过他向前方奔过去:“投你大爷!妨碍公务,小爷改日就抓你去牢里待个几天长长记性!”
……
公务?
燕山亭抬起头,正瞧见那天上飞的……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但不难看出,这是镇厄使才会用的“循迹纸”。
可以用于寻找特定妖怪的踪迹。
书妖前脚刚被救走,后脚就出现了这个少年……还有其他的妖,这妖还多半是顺手把书妖救走了。
这少年身手不差,至少在这时候,燕山亭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只能根据陷在雪里的脚步判断这家伙到底去了哪里。
燕山亭抬步跟上。
这少年身手的确不错,至少已经突破了“感”的阶段,以燕山亭现在的造诣,还真不算好跟。
最后,这个少年人的踪迹消失在了一条长街前,再也不见。
这条街燕山亭来过,还算熟悉。街尾就是兰老板的那家裁缝铺子。
燕山亭的速度慢下来,从街头直走。
正走到那裁缝铺子前,眼前就忽然有什么东西朝着他极速飞来!
燕山亭迅速侧身,那黑沉沉的玩意儿就结实地砸进了雪里,发出一声巨大的、沉闷的声响。
“你……你都不知道接我一下吗!痛痛痛……”少年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胸口已然是一片血迹。
燕山亭:“怕是接不住你。”
少年人朝燕山亭的方向啐了一口,将喉咙里再次漫上来的血吐了出来。
燕山亭:“……”
欠扁。
不等少年人彻底休整好,已经有一片枯叶破空而来。
两人反应迅速。
燕山亭看向来处,那只书妖立于墙头,而另一个颇具人形的妖怪则坐在一边。
光天化日之下,燕山亭倒是很少见这样嚣张的妖怪。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那满身绿的妖怪咧开嘴,露出两排尖而密的牙齿,“一个感,一个识,也敢在我们面前拿乔。”
燕山亭:“……”
他眯起眼睛。
“那就来试试吧?”
妖怪直勾勾地盯着燕山亭,目光带着轻蔑。它身侧的枝叶狂乱飞舞,散发着叫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正好剥了你的皮!”
下一瞬,那妖怪就从墙头消失,骤然出现在燕山亭的身后!
它五指成爪,指甲尖利倒映着寒光,朝着他的心脏处抓去。
那少年也发出惊呼,拔剑冲来。
“你他娘实力不济还说什么大话!”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只手抓进了燕山亭的胸腔。
可预想之中的、血肉绽开的黏腻声音并没有响起,反而是一阵纸被撕破似的声响传进了妖怪耳朵里。
紧接着,眼前这个容貌姣好的青年身体居然迅速干瘪下去,肉眼可见地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
“纸替”。
少年举着剑一个急刹,一时间有些呆了,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那只妖怪的后脖颈。
那只手苍白没有血色,手指修长却过于瘦了,掌心也薄,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以及……尖利的指尖。
“你是妖???!”
抓住妖怪后脖颈的手霎时收紧,这树精被限制得动弹不得。
下一息,一阵腐气钻入鼻腔,书妖那以纸作的袖子骤然拉长延伸数尺,携着凛冽的寒气朝着两人扫来!
燕山亭只好松了手,轻盈地往后一跃,同时和少年躲开了攻击。
“跑的这么快,”燕山亭偏头呸了口血,“没成想是个傻的。”
“你!”少年举剑应付着树精猛烈的攻势,“我才不傻!”
那树精背后尽是树枝,像臂膀一样灵活,少年显然在它手上吃过亏,此刻气势弱了大半,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少地方挂了彩。
书妖与树精配合得相当默契,攻势密集如这纷扬的大雪,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味地防守只会使自己在被动的沼泽里越陷越深,燕山亭放弃了躲,腰腹处立刻被横扫了一道!
血液顷刻染红了衣物,但燕山亭咬着牙,踩着那长长的诗文,肩头的小薛也轻盈地跳下!
一人一妖身手敏捷,灵活躲过攻击,直奔它而去!
靠近了书妖,燕山亭摸出怀中的火符,将它狠掷出去!
火符在空中爆开,诗文开始就地迅速燃烧!
小薛猛地张大了嘴,对着那还未燃尽的火符吹了一口气,火势便猛然增大数倍!
烈焰滔天。
街道重归于寂,却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瞧着那站在街尾的两个人。
“看不出来,”少年对燕山亭有所改观,“身手这么好,用符这么熟练,你不像只到‘识’造诣的。”
燕山亭有点站不住,唇角源源不断溢出鲜红色的血。
他蹲在树精尸首旁边,低头嗅了嗅。
随后,他把手屈成爪,像那只树精一样,伸向了对方的胸腔。
掏出了树精的心脏。
这和人的心脏并不一样,树精的“心脏”只是一片肥厚的叶子。
小薛从肩头跳下来,高兴地蹦到了燕山亭的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燕山亭摊开手心,小薛生怕他反悔了似的张大了嘴巴,一口吞掉了这片叶子。
树精的尸首就地消散。
而那书妖也早已被烧成了灰。
小薛吞掉了那片叶子,燕山亭的脸色也跟着好了一些。
“这个是你的?”
少年手里拿着令牌,有些不确定道:“你也是秉烛司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唉,算了还是先送你就医要紧。”
“不必,”燕山亭拿回了自己的令牌,又从袖袋里摸出来一个小瓷瓶,“没必要。”
他熟练地将塞子咬开,往自己干净的那只手手心里倒出一颗小药丸来。
少年抱着剑,越看越觉得不对。
“你在吃什么……你,”少年仔细辨认着那瓷瓶的花纹以及药丸发出的异香,“这是……淡丸?!”
燕山亭直起身,把药吞了,又疑惑地看了少年一眼。
“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我倒要问你,你好好的,吃这个做什么,”少年语调激昂,“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成瘾,长期服用一旦断药有什么后果!”
他怎么会不知道。
肝肠寸断,全身溃烂嘛,燕山亭最清楚了。
燕山亭没再看他,把目光瞥向了裁缝铺前朝着他招手的兰老板。
“少管别人的事。”
他抬步走向裁缝铺,手腕却在下一秒被这少年抓住。
“我叫桑阑,”少年跟上他,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皮肤冰凉得惊心,“你既然有秉烛司的令牌,就别想这样轻易地走了。你的令牌是哪里来的?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燕山亭不大喜欢被人碰,甩开桑阑的手:“你家司主给的,你有什么意见?”
“放心,过两天你就可以在司里看见我了。”
一路走到兰老板跟前,兰老板瞧燕山亭满身的血,立刻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我给你寻大夫吧!实在很感谢你们……小女可算是有救了!”
“没受什么伤,寻大夫就不必了。”燕山亭应道。
兰老板一合掌,指着层层叠叠的布匹:“正巧你这身衣裳也破了,我便送你们衣裳如何?这些库缎……还有这些妆花缎,都是上好的缎子!”
燕山亭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真的?”
兰老板哈哈应道:“还能有假?”
燕山亭还真挑了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呆若木鸡浑身不自在的桑阑,指了匹布:“你适合这个。”
“啊……啊,哦,”桑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鼻子,兰老板拿着尺子就来量他的身形,“谢谢。”
桑阑穿的像是秉烛司的工服,制式用料都还不错,只是放在眼下,有些薄了。
“令爱是怎么回事?”
兰老板叹了口气,量完后把尺子收起来:“唉,被魇住了。起初还以为是寻常做个噩梦,谁知竟然快要被吓得失心疯……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梦,侍女守夜也没有好转,总说梦到了她早逝的娘。”
“小女兰屿善织绣,天赋比起她娘亲来也未有逊色,经此一遭,那手被她抠得血流不止,得养上好长一段时间。”
兰老板收走燕山亭挑好的布:“过几日就赶出来了。”
燕山亭点头,道了谢。
“用过饭再走吧?”兰老板说,“正巧赶上饭点了,两位大人为民生甚是辛苦,我也要尽自己一点绵薄心意呀!”
听着兰老板在桌前洋洋洒洒地讲述过去,燕山亭盯着杯中摇晃的酒水,也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喝酒,”桑阑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夜有执勤,不能饮酒。以茶代酒,兰老板我敬你,多谢款待。”
燕山亭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看向桑阑,心中啧啧称奇。
这小炮仗居然还有会说话的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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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