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那层泛白的水底,水底下竟还是水。
纪非渝发觉自己正站在海上,不,是飞凌海上。
与其说他漂在水里,倒不如说他悬在空中,溟海头一回向他现出真容,暗昧幽渺,其深无极。
天光坠入,海下如蓝晶一般剔透明晰,四周礁石上层层堆叠着金龙玉简,金印、金册、白圭、白璧、铜鼎、宝尊......牲畜的白骨夹杂其间,成堆的金制钱闪闪发光,真人大小的玉人雕像斜倚在礁石壁上,这口潭下竟是整个前朝的秘宝。
水下没有任何活物,潮汐顺着千尺以下数十条缝隙涌入,他的到来搅扰了潭下安宁,有些细小的金制钱以从礁石上滑落下去,沉入深海。
纪非渝能感到水中每一处波动,在这里,他无所不知。
头顶泛起涟漪,有人跳下来了。
他该走了。
纪非渝扫视一眼,从最近的礁石上取了一枚金简,立即向上浮去。
他浮得很快,几乎瞬间就冲破那层天穹似的白雾回到上层,有人正潜下来,不用看就知道是李燕觉,他立刻向上迎去。
两人在水下遇见,李燕觉向上指着要他上去,他点头,二人一上一下浮出水面。
出水瞬间李燕觉就给了他一拳,上面洞口有人惊呼,“上来了!上来了!”
这拳打在纪非渝锁骨上,并不疼,只是李燕觉一脸怒容,压低眉目盯着纪非渝。
纪非渝这才看见李燕觉身上系着粗糙绳子,一直向上连到洞口,是上面众人把衣裳撕了做的。
他下去太久了,他们以为他在水下出事了。
“我没事。”纪非渝向上招手,上面立刻传来各种叫骂声。
李燕觉咬牙切齿道:“你再敢不跟人商量试试。”
纪非渝不知该说什么。
——抱歉。这是废话。
——我在水下忘了时间。这是借口。
——我不知道还要和你们商量。这是实话,但必然会惹怒李燕觉。
他从未想过“做事前要和别人商量”,他一直是一个人。
夕阳渐渐沉入水底,李燕觉身后被着霞光,衬得他眉目森然。他深深地盯着纪非渝,纪非渝无处可躲,只想潜入水里。
纪非渝强迫自己留在水面上和他对视。
“我知道了。”半晌,纪非渝低声道。
“下面怎么了。”李燕觉原谅得倒是很快。
“他们在这祭祀了很长时间,下面沉着整潭金银珠玉。”说着,纪非渝将手上金简递给李燕觉。
那金简在水下少说一百年了,出水时仍然熠熠生辉,仿佛是昨天才制出来似的。
*
水潭边怪石嶙峋,二人攀着岩壁爬回洞口,李燕觉攀在前面,他身上的水珠不停落在纪非渝身上。
云青晓和程慊芝一左一右伸手下来拉,纪非渝搭着他俩的手翻上洞口。他们也着实埋怨了纪非渝两句,纪非渝只得立刻将水下见闻告诉众人。果然,一听这事跟鬼没关系,众人都活泛了起来,也顾不上说道纪非渝了,纷纷也想下潭一探究竟。
纪非渝知道水深危险,便阻拦说天色已晚,等日间自己可以带他们下水,众人这才罢了。
一行人穿过山洞回到月营,姜黎已经扎好了营,点起了灶,火上甚至烤着似兔非兔似鼠非鼠的东西,问他是什么,他竟说是松鼠。众人都不敢吃,只好一边撕咬干巴烙饼,一边将今日的奇遇奇闻讲给姜黎和谢画屏听。
姜黎听了,笑问:“那咱们还在这扎营吗?我看周围还有别的岛。”
李燕觉点头道,“还是在这的好,这些怪事就随它去,伤不到我们。”
“那黑船再回来怎么办?没准这里是他们的据点。”谢画屏压低了声音。
一旁渔老听见他们说起黑船,呵呵笑道:“那是条鬼船,有人气儿的地方不靠岸,你们一来,它就走了。”
“真的?”谢画屏信以为真,“那么那船是不会回来了。”
“行了,都洗洗睡吧,明天回峋屺接人过来”,李燕觉拍拍手,“晚上扎紧营寨,加倍派人守夜,不准私自行动。”
李燕觉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谢画屏不准洗澡,山溪太凉了。”
众人一阵哄笑,四散开去。
当夜还是睡在松针上,夜里海上起风,睡地上本就冷得够呛,李燕觉头发湿着,外衣早已撕成绳子,连御寒的衣物也没有,一阵阵凉风直往头里钻,着实有点难熬。
正辗转反侧,听见一旁有人起来往林子里去了,竟又是纪非渝!
李燕觉一阵头疼欲裂,撑着胳膊抬头去看,只见纪非渝早跟跟鬼影一样消失在松林深处。
*
纪非渝一路疾行,这次李燕觉没跟上来,他也就没走原来的古道,直接从山上穿到了长岬港边。
港上寂静无人,哪有船的影子。
纪非渝顺着条石走到长岬头上,月光下,水下反而现出隐隐的黑影,影影幢幢地叠在一起,似是礁石,又像塑像,姿态怪异,以纪非渝的眼力都看不真切。
纪非渝干脆跳了下去。
水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石壁覆着五光十色的细小螺贝,奇异的花虫遍布礁石,水晶一般的海??旋舞着丝缎腕足,到处是一掌多长的银鱼,鱼群见了纪非渝还以为是吃的,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乱撞。
海面上寂然一片,一水之隔,海下却有数以万计的生灵在月下嬉闹玩耍。万物各得其和,形具而神生。
头顶海潮往复,纪非渝空悬水中,竟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地,唯有月色明媚,万物逐流,一梦浮生。
天地本无心,四时轮转,万物生灭,不过海潮起落一瞬。人生在世,随波逐流而已。
那一瞬间凡人忘却了机心。纪非渝不再游水,只随着潮汐沉入海底。
海底黑影渐渐明晰。
梭形的礁石斜向海面,竟像是天然石船一般。
等等。
鹢首......桅杆......船楼......
这是沉船,黑色的沉船!
纪非渝立即向前游去,一艘巨轮静静沉在海床上,正是他清晨看见的那艘!
这艘船根本就没动,它一直沉在水底。怪不得只有山顶能看见,只有山顶足够高。
纪非渝上浮了些许,俯瞰整个海底:这里不止一艘船。
港下没有巨礁,那些黑影全是沉船,数十条巨轮交叠着堆在一起,都是一样形制的黑船,层层相叠,一直堆得接近水面,封闭了整个港口。
这种叠压绝不是意外沉船,这是有人故意沉船毁港,而且沉的是数十条军舰!
是前朝的船队。
这种惊人的投入,除了前朝少帝不作他想。
沉船已经被螺贝、珊瑚、海花水草覆盖,“长”出了一身绿毛,纪非渝轻轻碰了一下船身,那船竟跟沙子一样在水中弥散开来,已是朽透了。
沉船因自重下沉,上船压碎下船,下船则沉入海床,如今最上层的桅杆离海面不到二丈,当日沉船之时,这些船的桅杆船楼想必都露在海面上。
纪非渝知道嵊山为何废弃了,少帝故意堵塞港口,让来往船只不能停靠入港,这里自然渐渐就没有人口了。
他为何要这么做?
百年前晏澜君一剑断水,本朝太祖跨马越江攻入帝都,少帝仓皇乘船东逃,这些船队应当是他最珍贵的军备,嵊山应当是他经营复国的堡垒,他为何竟沉船毁港?
纪非渝虚虚地落在甲板上,模仿黑船还在海上的情景,走着进入船楼。
船楼里面已成了鱼虾的天地,再难说有什么东西,一切凸起都被珊瑚旧壳覆盖了,纪非渝靠形状推测出那里曾是桨板,那里曾挂缆绳,没有兵器,没有人迹。
纪非渝悬在水中,“拾阶”而下,甲板遮蔽了月光,下面一片漆黑,荧绿荧红的小鱼飞快逃走,甲板下仍是空无一物。
纪非渝情知不对,沉船几乎都是以直立的姿态堆叠,如若当初没有压仓的东西,船在水面上就会侧翻,无法让船都沉在一处,更难让船堆叠起来。这船下必定有压仓货。
他落在舱下,用膝盖向下撞水密舱舱板,舱板柔弱无骨地四散开去,纪非渝扭头躲过迷眼朽絮。
舱下露出黑洞洞的一个大窟窿,窟窿里面迎面漂出一只骷髅,纪非渝轻轻托住。
谁料跟捅破了天似的,那窟窿里面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白骨骷髅。纪非渝知道拦不住那么多,只好侧身让过骨潮,一扶舱板游了进去。
里面居然还有更多骷髅。
都是人骨。纪非渝留意辨认了一下。
这些白骨泡在水下少说也有百年了,骨头之间的血肉都烂完了,白骨是全然散乱的,被潮水冲刷成“上大下小”的一堆。因被纪非渝搅扰,上层的骷髅头全漂了起来,风暴似的围在纪非渝身前,脚下则是数尺长的腿骨和臂骨,最下面还有一堆指甲盖大小的指骨和牙齿。
纪非渝随手捞了几块骨头细看,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这技巧是他在銮仪司瞎混的时候跟刘霈学的,看骨盆宽窄可辨男女,看牙齿与骨缝可辨年纪。
这是前朝的兵士么?舱下并没有铠甲兵器。
纪非渝撞破船舱回到海里,挑了另一艘船,这次他直从船下撞入水密舱里。
这艘船里也全是成年男子。
再换一艘,也全是成年男子。
片甲没有,倒摸着了几只玉簪子、金戒指,不像是兵士,倒像是平民百姓。
纪非渝思索了一阵,取了几块人骨,向上升水。
片刻他破水而出,却见李燕觉撑着头坐在岬边条石上。
“你玩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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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