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十成确信今夜李燕觉并没有跟在后面,他是猜到自己要往港口来。
纪非渝只沉默了一瞬,将手中骷髅人骨捧出水道:“我找到那艘黑船了,在水下,有十多艘船被人故意沉在港下,里面都封着平民男子。”
李燕觉没反应,他似乎是头疼,用手用力捏着两侧额角。
“怎么了?”纪非渝伸出**的手去触碰他。
李燕觉挡了一下,“你到底知道什么了。知道用不着跟任何人商量任何事么,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我以为你知道。”纪非渝脱口而出,他知道李燕觉听到他离开营地了。
李燕觉忽然伸手捏住纪非渝领口把他从水里拎起三寸,“我知道?我同意了么?你长嘴是摆设么?”
那瞬间击中了他,纪非渝不知所措。
“我说没说过不准私自行动?说没说过?!”李燕觉几乎是在咆哮了。
“你比他强在哪?”程慊芝举着松枝火把出现在长岬上,他倒是听见李燕觉说话了,没有“私自”行动,把云青晓和瀚里破疾都带来了,他们都是跟踪李燕觉从古道上过来的。
这些人和李燕觉穿一条裤子长大,丝毫不把怒发冲冠的李燕觉放在眼里。瀚里破疾无视二人剑拔弩张简直要打起来的情景,溜达着道:“你还好意思说他呢,五十步笑百步么——吔!这什么骨头?”
“......水下沉船。”李燕觉还瞪着他,纪非渝移不开目光,勉强答了一句。
“你们俩一到半夜就溜出来瞎捣鼓什么?白天不能干么?”程慊芝也走过来了,“哪来的骨头?这什么骨头?”
众人中只有云青晓记着拉架,握着李燕觉的手腕把纪非渝领口夺了出来,“不至于,让非渝上来先。”
纪非渝悬在海里没动。
“上来上来。”瀚里破疾伸手来拉他,纪非渝并不接。
“你让我上去么。”他低声问李燕觉。
李燕觉冷声道:“你还用问我么。”
“行了,哎呦我的天呢,你和谁赌气啊?”瀚里破疾一屁股把李燕觉挤开,双手握住纪非渝手肘将他往石上拉,“他就这样,这样就是叫你上来了。”
纪非渝一按条石出水坐在岸边,把手里的骷髅白骨簪子戒指一股脑塞给众人看。
程慊芝有点膈应这些东西,用脚尖拨弄道:“这是水底的?”
“那艘黑船就在水下,还有十几艘一样的船被沉在港下,船舱里都封着壮年男子,是有人故意沉船毁港。”纪非渝飞快交代。
这下可是炸了锅,三人立刻蹲下用拈起白骨细看,七嘴八舌地猜测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前朝的船队。”纪非渝嘴上和他们搭话,眼睛却只看着李燕觉。
李燕觉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扶着额头,一声不吭。
“你不舒服?”纪非渝轻声问。
李燕觉一动不动,纪非渝试探着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想试试他额头,被李燕觉挡开。
“是吹风了吗。”
“闭嘴。”李燕觉声音嘶哑,直接不让纪非渝说话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对纪非渝这么疾言厉色。
纪非渝不再开口,只陪着李燕觉在港口条石上坐着。他俩身后人来人往,已有人回月营去叫人。
金乌又飞临海面,朝日要升起来了。
前面就是千仞深海,这里迎来的是人间第一缕晨光。
玄海、暗云、长天粉黛嫣然,天尽头,雪浪千里。二人并肩远望日出,那白光照临天地,伟岸、浑然、澎湃。
一百年前,水下的人也看过这样的日升么?
日升日落,万古犹然。人生代代,江山无限。
见天地,见蜉蝣。在这样的天地自然之间,凡人的愿望又算得上什么呢?
“别生我的气,我不会再这样了。”纪非渝道。
*
纪非渝牵着小船往海里走,李燕觉仍旧在另一侧牵船,他是真的不舒服,纪非渝感到他在那边使不上劲,紧走两步将船向海心扔了出去。
船中人开始划桨,二人翻身上船,李燕觉脸色都白了,用手掐着自己额头,显然是头疼。
纪非渝知道他不喜欢被人关心,只好尽力划桨,两条小船直朝着峋屺而去。
一切按李燕觉所言,留下姜黎和程慊芝在嵊山守营,他们回峋屺运兵运铁过去。
顺风顺水,一行人很快在鹿港前滩上登陆,这时船上水兵也发觉李燕觉不对劲了,一个叫苏集的水兵执意让李燕觉留在船上,自己和纪非渝合力将小船推上海滩。
李燕觉从船上下来一脚踩空摔在沙里,瀚里破疾赶紧扶着他猛拍他的脸,“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事,滚。”李燕觉脾气来得莫名其妙,猛地把好几双搀扶他的手甩开,竟是要直接上山去。
纪非渝挡在他面前,“你不舒服。”
“你又知道我不舒服了。”李燕觉回嘴很快,声音却是绵软的。
“是个人都知道你不舒服”,瀚里破疾不耐烦,“我们又不瞎!你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没事,赶紧上山收拾东西。”李燕觉甩头,还是要往山上走,纪非渝挡在他面前。
谁也不肯让路,二人近得就要贴上了,李燕觉摁着纪非渝肩膀想将他拨开。纪非渝反而一手捏住他手臂一手扶着他腰,“我们去做,你歇一会。”
“交给你们我不放心。”李燕觉抬眼看着他。
“你他爹少看不起人,就你行,我们都不行是吧?我他爹真受够你了”,瀚里破疾怒道,“坐下!”纪非渝顺势用力把他按得坐在沙滩上。
“坐这等着!”瀚里破疾气势汹汹地带人往山上去了。云青晓要去置办食水补给,来看了一眼,也匆忙去了。
纪非渝把自己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让他在沙滩上躺一会,李燕觉脸色越来越白,眼看这样不行,纪非渝就要扶他进村去找大夫。
李燕觉阻拦道:“别折腾,我只是头疼,找大夫我更烦。”
纪非渝知道这全是自己闹的,不敢和他争,一摸他头发还是湿的,将他发髻拆了,让他躺在自己膝上,用自己衣裳把他长发慢慢洇干。
午间的日光晒得沙滩暖洋洋的,李燕觉睡着了一刻。
“什么时候了?”李燕觉睁眼。
“还不到午时,你饿吗。”
“我得去看看”,李燕觉忽得翻身坐起来,“瀚里丢三落四。”
纪非渝长吸一口气,“就信他一回吧。”
“不是信不信的事,或有变故。”李燕觉身形一晃,用拳头抵住自己额头。
纪非渝无奈道:“你这样上不去的,那片山坡没路,你还记得么。”
“哼,你看我上不上得去。”李燕觉冷笑,他最厌恶别人说他做不到。
“我背你。”纪非渝站起来。
李燕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又没瘸。”
“我怕你在山上摔跤。”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李燕觉嗤笑,“能摔死我还是怎么?”
纪非渝对他全然没办法,又吸了一口气按捺叹气。李燕觉已转身向山上去了,纪非渝只得跟上。
李燕觉一路摇摇晃晃,还真爬上去了。纪非渝在他身后留心看着,他应当是偏头痛,动作快了还会眩晕一阵,这显然是晚上睡在风口让风吹着了的缘故。
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翻到枯木坡上,只见四处一片狼藉,火炉全被捣毁,铸好的箭头散落各处,一个人影不见。
“在山坡下。”纪非渝道。他已听见山坡下有人声。
李燕觉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山坡,只见留下的一百多水兵都被捆了手脚,长绳连着,被皮甲武士们围在一处。瀚里破疾正在跳脚,他对面却是管潮生和方庆宣!
他们刚离开一日,管潮生就带人来抄家了,果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呢。
李燕觉料个正着,反倒不着急了,缓步从山坡上走下来,“管将军。”
瀚里破疾一回头见他到了如蒙大赦,立即大声道:“燕觉!有人非说我们私铸武器,说我们作乱!”
“管将军误会了,都是为国铸剑,何来一个‘私’字。”李燕觉面无表情,对管潮生拱手。
管潮生见他披头散发,只穿了一身里衣,笑道:“你这是从哪来?”
李燕觉不答反问:“管将军为何将自己人捆在一处?”
“李参星见笑了,是在下管教无方,自己营里的兵随地乱跑不听指挥,无奈只得请将军来辖制一二。”跃锦全船都被李燕觉调走,方庆宣憋了好几天,终于狐假虎威接机发难了。
李燕觉头疼欲裂,悄悄用指甲掐自己额角,方庆宣刚要说话,却见纪非渝走出来道:“拜见将军。”却连揖也不作,扫视全场,只见小蚕、管佑、魏丑夫、二黑、石头群英荟萃,管潮生把他自己的亲兵营带来了。
管潮生上下打量纪非渝,见他也只穿着里衣,一身沙子,和李燕觉似是从一处来,笑道:“你这小畜生,你又从哪来?一时不到你就满地乱跑,连我的门也不值守了么。”
李燕觉立即道:“想必管将军已经知晓,此处铁炉是依照公主手令而建,所铸兵器也蒙殿下亲自检验过,一切只为补充航行之需,将军整饬军纪是找错了地方。”
管潮生和李燕觉品秩悬殊,此刻正该速战速决,并不接话,只挥手叫亲兵把人牵走。蒙着半张脸的管佑拉起水兵们就往山下走。
李燕觉又是一阵头疼,铮然一声抽剑出鞘,喝道:“淳钧在此,谁敢造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7章 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