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 第105章 行庙

“这又是怎么回事。”程慊芝又是仰面喃喃道。他身边的水兵们举着火把，也都看愣住了。

建在石洞中的庙宇，这谁见过？

李燕觉站在庙里，手搭栏杆向下笑道:“你瞎了么？这是行庙。”

“行庙。”程慊芝呆道。

“上来。”李燕觉伸手把他拉上台阶，引着他往庙里走。

“等等！”程慊芝叫停，“谁的行庙？就这么进去不会触怒人家么？”

李燕觉嗤笑一声，直接把他拉过了门槛。

这行庙说简陋也捡漏，跟个凉亭似的前后通气，连一进都没有；说豪奢也豪奢，头顶是琉璃瓦，四角是盘龙柱，地上铺的竟是白玉，四条龙盘在屋檐上吐珠引水，形制森严。

程慊芝转了一圈，庙中祭台仍在，但没有一个牌位，不知当日神主是谁。

“前朝姜氏的行庙”，李燕觉笑道，“触怒就触怒了吧。”

程慊芝恍然大悟，这庙中四面雕龙，可不正是前朝的庙！这么说外面的营垒也是前朝驻军之处！

“等等等等，这不会是——？”程慊芝惊讶道，“这不会是那少帝的营垒吧......”

“哦？是那少帝的营垒么？”李燕觉故意用手撑着脑袋做沉思状，“废话，那不然还能是谁的。”

所谓行庙，就是帝王流落、将军出征时暂时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因行而设，所以名叫“行庙”。这里的行庙地方不大，规格却极高，显然是帝王行庙。当日应当供有前朝的祖宗牌位，只是如今已不翼而飞。

他们是撤走的。

前朝驻军撤离时将他们的祖宗牌位带走了，最后在洞口填了封土，完全封闭了山洞。

程慊芝沉浸在发现前朝遗迹的震惊里，进进出出将行庙看了遍。李燕觉拉着他向后走到洞口，只见洞口下面是一幽深水潭，水潭似乎与海相通，向下望去，只见潭水一圈一圈的蓝色逐渐向心深邃。

“这是......龙吐珠啊！”程慊芝看呆了。

“什么？”李燕觉不爱听这些神神叨叨的。

“这洞前后贯通，俗话叫做穿心煞，本是大凶”，程慊芝向着来路比划了一下，“行庙前那石墙分明是人垒起来的，就是为了挡这穿心风。”

李燕觉完全不懂风水之事，本来猜测那石墙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这时听程慊芝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这洞弯曲盘绕，像是条伏龙，洞下水潭就是龙珠，这就是伏龙吐珠，行庙压在龙头上，这是个镇海局”，程慊芝面色却是沉了下来，“叫云青晓来看看，这风水太怪了，大凶大吉。”

“是大凶还是大吉？不准扰乱军心。”李燕觉压低声音道。风水局倒是其次，但如今孤岛孤军，最忌人心动荡。

程慊芝摇头，“都是，也都不是。两局对冲，只能说一个‘异’字。”

李燕觉思索片刻，如今天色将晚，想来云青晓也快回来了。一侧此时营还未扎好，立足未稳；二则水兵们只知发现了前朝古营古庙，大功一件，尚且不知这里有人做局，直接揭破反而动摇军心。如今不宜放烟报信，只等入夜前叫云青晓悄悄来看一眼就好。

于是下令所有人退出山洞，在洞口处留下十个人看管，其余人仍回到月营处扎营。

一行人刚出山洞，就见山下月营处热闹非凡，不仅姜黎带着留守的水兵到了，连云青晓和瀚里破疾也回来了，一百多水兵汇集一处，正在起灶生火。

一行人顺着松间小径向月营走去，恰好云青晓和瀚里破疾正往山上走，两厢在松林里碰见，云青晓拦住李燕觉，低声道：“有点事，借一步说话。”

*

李燕觉怕神鬼之事动摇军心，又返回山洞里避人耳目，云青晓这才将山顶上的异常和盘托出。

白鹿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程慊芝问。

“就是没了，找不到一丝白鹿的痕迹。”

“祭祀已毕，或是有人把祭品带走了，或是有人把祭品扔海里了，这有什么稀奇？这岛上或许还有遗民。”

“是没影儿了，没影儿了！”瀚里破疾强调，“别说鹿了连根毛都没有。周围石头上草叶上全找过，一滴血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们趴在地上一寸寸找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云青晓也摇头。

李燕觉一直没说话，转头去看纪非渝，纪非渝对他眨眼。今日清晨那白鹿是他们亲眼所见，这么多人看到同样的东西，绝非幻觉。

“那祭祀人后来把血迹洗了，这也是常事。”李燕觉道。

“你看！”瀚里破疾一把抓起李燕觉的手，“今日一早我让你摸那鹿的伤口，你手上的血呢？哪去了？”

李燕觉顿了一下，“奔波了一天，或是在哪洗掉了。”

瀚里破疾坚定地摇头，拽起自己袍子给众人看，“早上我在袍子上擦了手，如今也不见了。”

这下没人说话了，他们都见过瀚里破疾衣上有血，在港口会合时程慊芝还问过。

“我能说话吗？”云青晓问。

众人都看向李燕觉，李燕觉缓缓点头。

“这是‘蜃’。今日清晨你们在山顶上遇到了一个‘蜃’”，云青晓道，“故而你，你，乃至非渝，都看错了。”

海市蜃楼，人尽皆知。只是不曾听说过大活人能够进入“蜃”里。

“我能说话吗？”瀚里破疾也问。

李燕觉点头。

“或许我们早晨没有遇到‘蜃’，如今才遇到‘蜃’。总之，早晨和傍晚，有一个不是真的。”

此话一出，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洞内立即阴冷了下来，黑暗迫近。

“或许我们已经被什么大蛤吃了，正在做梦，正在——”

“打住”，程慊芝紧绷道，“洞里有个局，或许和这个有关。”说着就拉着云青晓向洞里跑去。

洞壁上每隔数十步总有开凿过的石台，仿佛就是古时的烛台，如今已经都点上了火把。一行人一路疾走，很快就转入了石洞出口，万幸那前朝行庙还矗立在那里，程慊芝暗自松了口气。

云青晓也是进进出出将行庙和水潭都看了个遍，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众人中只有他略有一点风水造诣，都避在一边看他施为。

李燕觉眉头紧锁，纪非渝却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执起李燕觉的手放在鼻尖闻了闻，“血。”

“这是个奇穴”，云青晓终于道，“嵊山是一条入海藏龙的龙头，是地尽头，天晓处，再往前一步就是入溟，这叫“尽龙”。本来这里是龙脉尽处，孤悬无依，是大凶之兆，可洞下又有水潭，上清下浊，直通溟海，却是个‘海眼龙潭’。行庙建在这里，正对着极东，是取‘吞日衔珠’的意头，这是奇地，却不是宝地。”

云青晓说了这一大通，众人都没懂他到底是觉得好还是不好，前朝为何要建行庙在这里？

“别扯远了”，李燕觉道，“你就说这庙为何建在这里。”

云青晓将李燕觉拉到洞口，让他向外眺望幽深溟海，“风大不大？像不像你家久忘矶？”

洞外壁立千仞，海风猎猎，穿堂风吹得李燕觉袍袖纷飞。

云青晓不等他回答就道：“大就对了。好风水讲究藏风聚气，要山环水抱，后有靠，前有案，左右有护，避风得水，这才能藏风聚气。这里全反过来了，砂飞水走，这怎么藏？怎么聚？”

“他没准是要收呢。”程慊芝道。

“正是”，云青晓把李燕觉拉回来，“这是个奇绝的反局，庙在这里，一是“镇海”，二是“锁气”，要收这条“尽龙”的气。不用猜了，这必然是前朝姜氏的庙，让他们家老祖宗镇在这里，变‘漏’为‘藏’，正主肯定就住在入口山下。”

用姜氏太庙祖宗镇海，正主再没别人，必是少帝。

“他们这是复国之心不死。”李燕觉看穿这局的目的。前朝自称是龙君后裔，又在此借龙气，除了复国不作他想。

“不是等等，这是真的假的？我的意思是......咱们如今没在海市蜃楼里，是吧？”瀚里破疾懵了。

“没有海市蜃楼”，纪非渝难得说话，他单手扶着洞口向外张望，这洞口恰好在山顶祭台下，“白鹿在水潭里。”

“他们在喂这口潭。”程慊芝恍然。

纪非渝将若水递给瀚里破疾，瀚里破疾顺手接过，谁知纪非渝竟向前一步从洞口跳了下去！

“哎！”几个人都大惊失色，不是！这也太高了！

纪非渝入水，屏息，直向海眼龙潭深处沉去。

海水冰凉，纪非渝如今已毫不在意，只留意打量周围，这潭在上面看着不大，下到水里竟看不到边。借着夕阳入海的金光，只见潭下一片深蓝，幽深寂静，连鱼也没有，竟像是静水一般。

再向下潜，石壁收紧，能看到周围石壁上怪石嶙峋，水底逐渐现出一线血色，血色尽头，那白鹿正静静躺在水底。

水底？

纪非渝抬头一看，头上的水只有二丈来高，他能感到潭中水流与海浪相应，这潭必然与海相连，怎么这么浅就到底了。

水下急剧变暗，他落在水底。

那水底却忽然散开，纪非渝浑身一轻，已经沉入“水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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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行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