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元将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请公主坐,傅淳却摇摇手,一甩长袍直接坐在草地上。众人也都随她坐下,卫杭之和銮仪司众人向后撤了两步,给傅淳留出空子来说话。
傅淳开门见山道:“诸位。此番征海是为探查前朝余孽,百年前那前朝少帝从从海路出逃,再无踪迹,应当是到了峋屺,荣家如今却说绝无此事,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你们谁有主意?说出来参详参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燕觉看着地上青草不说话。
程慊芝道:“启禀殿下,臣以为如今应当双管齐下,一则不必经过荣家,只派人到峋屺民间探访,好比码头、茶楼这些地方,峋屺来往客商众多,总有听说过的;二则臣听说峋屺岛外还有诸多小岛,向东有嵊山、向北有崃山、向南有崌山,应当差人去走访搜罗消息,若当年那些余孽当真不曾停靠峋屺,也许是去了别的岛上。”
傅淳点头道,“说得不错,孤也正有此意。孤听说峋屺东南二十里外有个嵊山岛,岛上有古港,正想前去探查一番,谁愿替孤去走一趟?”
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看着李燕觉,李燕觉果然拱手道:“臣愿往。”
“好!”傅淳站起来解下长剑递给李燕觉,“着李燕觉领一百甲士探查嵊山古港。”
李燕觉半跪接剑,傅淳握着剑不放,“李燕觉,你可知这是什么剑。”
“淳钧。”李燕觉毕恭毕敬,这是本朝历代相传的帝剑,也是傅淳本次出使溟海的信物。
“谁为行路人?与子同一身。今日之事,与诸君共图之!”傅淳正色道。
众人纷纷起身拜倒。
“是。”李燕觉接剑而起。
*
公主走了有一阵了,众人还围坐在树下未散,地上铺着一张海图,峋屺东南五十里处一座小岛上正写着“嵊山”二字。
云青晓抚着淳钧道:“这事对吗?”
“不对,太不对了。”连瀚里破疾也看出不对了。若真是去查探个古港赐什么帝剑啊,这岂非杀鸡用牛刀。
“分兵之计”,李燕觉捡了一块大石压在海图上峋屺的位置,又把一块小石放在嵊山位上。
“为何要分兵?”姜黎疑惑道。
“围城。”一直没说话的纪非渝忽然道。
李燕觉闻言朝他一笑,揪了两把草叶围着峋屺撒了了一圈,正将大石围在中间。这下局势清晰起来,果真成了兵法里的围城计。
峋屺虽无城墙,却四面临海,可不是孤城一座?公主好比大石,被围在城内,李燕觉则如同小石,要从城内分兵突围,跳到城外去安营扎寨,排出掎角之势。嵊山是周围几个岛中最近的一座,乘船一二时辰可至,正可与峋屺互为支应。
“咦?”谢画屏没明白,哑着嗓子问,“哪来的围城兵?”
李燕觉对谢画屏算是很有耐心,揽过谢画屏的肩膀遥指海面,“谁在城外?”
只见海上波光粼粼,成群的军舰像是浮在海空上似的。这下谢画屏也悟了,逐渐张大嘴巴,围城的兵竟是他们自己!
“咱们是和公主一伙吗?”瀚里破疾左右观望,压低了声音。
“我是”,李燕觉举起淳钧示意了一下,“谁不想去就当没这回事。”
李燕觉的意思竟是立刻就要往嵊山去,程慊芝阻拦道:“你急什么?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李燕觉摇头,“夜长梦多,今日入了夜就去,山下打铁的抽一百人手,带三天食水,日落时分从雀港出发。”
云青晓问:“披甲么?”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一下,此去嵊山是要和水军作对,虽无人点破管潮生姓名,一群十几岁少年岂有不忐忑的。
李燕觉摇头,“真要杀我们灭口反而用不着火并。”
“呸呸呸!”
“别说晦气话。”
众人都异口同声地阻止李燕觉往下说。
李燕觉笑道:“害怕就回家睡觉去。”说着转身下山,纪非渝从斜倚的树干上站起来跟上,二人并肩从林间走出。
“你不睡觉了?师兄?”李燕觉故意调笑道,他算是极其爱涉险的,打定主意要夜渡嵊山后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起来,眼眸闪闪发光。
纪非渝还没答话,后面瀚里破疾怪叫道:“噢噢噢噢!师兄~~”
这种事哪里少得了他,众人也没有一个肯回家睡觉的,都跟在李燕觉背后,一时间“师兄”、“师兄”的怪叫声此起彼伏,引得山坡上打铁的水兵们都仰起头来看。
“好了!”李燕觉阻拦道。
谁料瀚里破疾反倒来劲了,指着李燕觉一阵大笑,“哎呦李燕觉吃醋啦!”
“吃醋?”李燕觉颇有点莫名其妙,“我吃公主的醋?”
瀚里破疾一手揽着李燕觉,一手搭在纪非渝肩膀上,左看右看,嗤笑道:“当然是吃人家师兄的醋了,是不是啊?李大驸马?”
这一句完全晴天霹雳,纪非渝立即转头看向李燕觉,李燕觉自知失言,立即迁怒到瀚里破疾身上,把他胳膊往下一甩。
瀚里破疾也习惯他这坏脾气了,把李燕觉和纪非渝往两边一扒拉,故意从他俩中间穿过穿了过去,后面众人也嘻嘻哈哈地从他俩中间挤了过去,点兵的点兵,备办食水的备办食水,四散开去。
“没有的事,他胡说八道。”山坡上只剩二人面对面站着,李燕觉先澄清。
纪非渝定定地看着李燕觉,面上一点神色也无,“没有什么事?吃醋的事么。”
“都没有,驸马的事也没有”,李燕觉走近一步,“这还有能吃醋的地方?”
纪非渝看了他片刻,偏头道:“没有么?”
这一句把李燕觉给问住了,站在原地盯着纪非渝的眼睛,纪非渝淡然回看,二人角力似的互相瞪了一会。李燕觉缓缓道:“有么?”
山坡下老贾叼着烟袋走来,见山坡上两人正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一声不吭转身要回去去。
“什么事?”纪非渝提高声音,目光不动。
“大人的回信。”老贾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纪非渝。是裴凝的信,裴家船上带着信鸽,打发许家之前纪非渝放了信鸽给裴凝报信,裴凝的信却是从船上捎来的,故而过了这些天才有回信。
纪非渝捏着信道:“我师父看过了吗?”
老贾摇头,“这是单给你的。”
这下纪非渝终于把目光从李燕觉身上移开了,信封上果然写着一个“纪”字,拆开信封,信上只有四个字“买主是谁”。
“买主”二字再没有别的意思,必然是指那两船铁钎的买主,纪非渝向下望着满山坡的兵器火炉。
裴凝为人精明老辣,他没问“有没有买主”,而问“买主是谁”,是笃定这批铁钎早有买主。
是了,这两船铁钎长短重量一般无二,必是一处打造的,盐铁一向由朝廷把控,许老头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宽的门路,能采买到这么多铁钎?
况且私运两船的熟铁,一旦走漏风声就是死路一条。许老头是头一回到峋屺,人生地不熟,为何放着瓷器、茶叶那些稳妥的试水买卖不做,偏去贩这烫手山芋?
纪非渝将信纸递给李燕觉,李燕觉一见这四个字如梦方醒——谁会在朝廷的船队里走私铁器?谁敢?谁能?谁需要?
答案呼之欲出。管潮生。
近日种种情状忽而连贯在一起,管潮生先将熟铁安插在船队里,再将纪非渝笼络在身边,一道峋屺就围困公主,他要做什么?谋逆?
无论管潮生要做什么,他必然已经着手去做了,公主忽然赐旗赐剑就是铁证,傅淳是要扶持他李燕觉和管潮生打对堂。
李燕觉攥紧了信纸,纪非渝也神色凝重,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忧虑。
*
夕阳沉海,海面金红如沸,李燕觉扶着左舷,纪非渝扶着右舷,合力将小船向海中推。海面上还有其他四艘小船,他们为避人耳目,连夜在渔村里或租或买凑了五艘小船,一条船坐上二十个人,再放上二十个人三天的干粮淡水,水都快吃到船舷上了。
二人一直推到水没过肩膀才翻进船里,嵊山远不如峋山屺山壮阔,只是一座刚刚露出海面的小山头,还远在二十里外,海上一旦起雾就看不见了,如今嵊山正迎着落日,倒是黑黝黝地清晰可见。
李燕觉拿出司南对了一下山、海、星,下令划船。这五条船上一条帆都没有,虽然林春江也来了,但只能靠人力划桨,众人拿着现砍出来的桨片奋力朝那黑山头划去。
峋屺和嵊山之间海浅而清,能看见各类奇异的海鱼在船下穿梭,海鸟从高空收拢翅膀俯冲扎入海底,片刻后咕地一声衔着小鱼从水面下浮上来,一仰头就将小鱼吃进脖子里去。
入了夜海上更是清辉一片,漫天星河倒映在海面上,星月辉光在桨下缠绕飘舞,当真是“掬水月在手”,船行海上,却仿佛飞悬天际一般。众人一边划桨一边赏玩海景,说说笑笑,竟也不觉得累。
租船给他们的渔家说峋屺和嵊山之间礁石密布,并不适合夜渡,李燕觉特意请了一位老渔夫来给他们引航。这位老渔夫无名无姓,就叫做“渔老”,他指点着小船绕过地笼、渔网、礁石,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嵊山。
李燕觉还是身先士卒跳进海里把小船牵上岸,众人见他这么卖力,也纷纷跳进水里牵船,这么一来船下人多,船上人少,小船很容易就被推上了岸边。身后峋屺夜间灯火明亮,嵊山却是一片漆黑,一点灯火也无,海岸上倒扣着零星几艘渔船,都已经朽烂了。
“嵊山是无人岛么?”程慊芝问渔老,“峋屺不曾派人驻守?”
渔老操着浓重的岛夷话道:“原先有人,后来就没有了,都说这里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1章 夜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