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杀材!
傅淳用力控制自己面色不动,从牙缝里道:“好,你有这个心,好......拿纸笔来!”
这道旨意一下必定得罪荣家,但若不下,管潮生立即就可以逼宫,若她在荣家出了什么事,荣家难道会救她?
唯今之计,只有先下旨再说。傅淳心中千头万绪,反复告诫自己千万沉住气。
陈妙恕已取来纸笔铺在桌上,傅淳走到桌前,用镇纸抚平帖子。
“磨墨。”傅淳道。
陈妙恕浑身一颤,立即着急忙慌开始磨墨,她用小铜勺从水丞中舀了一勺清水倒在砚上,双手拿着墨条咔滋咔滋用力干磨。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那墨条不小心撞到了水丞,青瓷敞口水丞向后倾倒在桌上,水洒了傅淳一身,帖子也湿透了。
傅淳只楞住了一瞬,明白过来这是陈妙恕的缓兵之计,登时装作大怒道:“你这小蹄子!干什么吃的!”说着竟将帖子揉了胡乱往陈妙恕头上一摔。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殿下饶了我这回吧!”陈妙恕凄声哭着绕桌而走,长长的袖子拂乱了一桌纸砚。
“殿下,殿下!”管潮生也看出门道来了,竟然逾越了最后那一步,迎面朝着傅沛走来,捉住傅沛的手腕,“殿下何必与这婢子置气,随后再处置不迟。”
这是生平头一回有外男敢碰到傅淳,傅淳简直是怒不可遏,再忍耐不得,猛地抄起桌上镇纸就往管潮生头上砸去。傅淳还不足十五岁,如何是管潮生的对手?登时被管潮生扣住脉门反手一拧一拉拽倒在地。
傅淳往腰间摸剑。
没有剑。
没有剑。
没有剑。
陈妙恕扑倒在傅沛身前挡住管潮生,傅沛已然出离愤怒,看准陈妙恕发髻上的金簪拔了出来。
我杀了你。
一瞬间所有的窗户全部洞开,数十架木窗棂猛地向外撞在石墙上。
剑意铮然。
不,那不是剑。
管潮生手上护腕忽然崩碎。一片柳叶从他腕间飘舞着落在地上,傅淳方才分明听见了金石铿锵之声。管潮生缓缓松手,转脸向门口望去。
裴剑衷背手站在门外。
“怎么了?”他问。
室内众人都静了一瞬,陈妙恕随机应变,见状立即嘤咛一声,用头发盖着脸伏在地上呜咽道:“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先生发发善心替我求求情吧!”
傅淳也是披头散发的,勉力将金簪向地上一掷,骂道:“贼杀材!我必杀之!”
陈妙恕抱着傅淳的膝盖哭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一边就将傅淳向后推。
顾雪元终于来了,手按在刀上跃进门内,见屋里跟打斗过似的一团狼藉,什么都不管,先道:“殿下衣裳湿了!这可如何是好?请殿下保重身体,回内室更衣。”
陈妙恕立即不装了,从地上爬起来就扶着傅淳往内室走。
傅淳气得面目狰狞,被陈妙恕和顾雪元左右扶回内室,顾雪元立即立即跪下道:“臣请为殿下诛杀此獠!”
傅淳冷笑道:“诛杀?我必活剐了他。把李燕觉给我叫来!”
顾雪元转身就走。
“等等!”
不不不,不行,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已经制不得管潮生了。
傅淳心念电转,咬牙道:“今日之事但凡漏出去一个字我先杀你们。”
两位女官都不敢答话,只跪在地上揖手。
“拿一面免税旗给李燕觉送去,其余的一概不准多说。”傅淳朝顾雪元甩袖。
“我去送吧,里面没事吧?”裴剑衷隔着门问道。外面管潮生已经走了,他还在门口站着。
裴剑衷是傅淳身边人中年纪最长的,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他一开口傅淳几乎难以自持,浑身颤抖,泪已滚了下来。
*
大热的天,打铁的炉子都歇了添柴,水兵们三三两两地在树下躲阴凉。云青晓用长柄酒勺舀了一勺酒给自己满上,趁夜运上山在溪水里湃了一夜,酒虽淡,入口一线冰凉,还有比夏日里在山上乘凉喝酒更自在的事么?
一边李燕觉躺着举杯,云青晓顺手给他也满上,李燕觉也心满意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纪非渝拎着一坛酒从山坡那边过来了,这酒是他请的,山上打铁的水兵三五个人分一坛,人人有份儿,这一坛看样子是剩的了。
树荫就那么大,瀚里破疾往里打了个滚,给纪非渝腾了点地方,纪非渝就顺势坐在他旁边。
“热死人了,咱下海去吧。”瀚里破疾翻滚着把自己靴子蹬掉。
“还下海,你就记吃不记打是吧。”程慊芝用一方丝帕浸湿了盖在眼上,他早听说了瀚里破疾下河溺水的事。
“你别他爹扫兴啊......”瀚里破疾嘀嘀咕咕的又往里打滚,滚到李燕觉身边道:“哎,咱洗海澡去呗。”
“我睡着了。”李燕觉闭着眼说瞎话。
瀚里破疾抻长了脖子又要问云青晓,云青晓做了个免谈的手势,“一会过了午时还要干活,这时候咱们走了,他们还干不干?”云青晓说的在理,瀚里破疾一头拍在草地上不吱声了。
李燕觉道:“晚上再去。”瀚里破疾心里存不住事,一听这话又高兴了,坐起来舀酒喝。
纪非渝回头道:“有人来了。”
李燕觉坐起来朝山下看,一片密林,不见人影,等了片刻,绿叶间果然有人影闪动,顺着小溪上山来了。
“公主。”纪非渝见过公主几次。
程慊芝抓起帕子向山下张望,只见几个布衣打扮的男女簇拥着一少年,顾雪元、严夺玉、卫杭之......还有一个脸熟的,也是銮仪司的人,中间那蓝衣佩剑的少年不是公主是谁。
几人都赶紧站起来整理衣裳,瀚里破疾到处找靴子,好容易把靴子穿好,公主也走到眼前了。
众人都不是没眼色的,知道公主微服改妆是不愿被人知晓身份,故而只是对公主拱手行礼,并不叫破。
傅淳扫视众人一眼,见他们背后树下扔着各种酒器,虽没说什么,却皱着眉头朝山上踱去了。
众人都静静地跟在公主身后,李燕觉道:“傅兄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傅淳半是打趣半是敲打道:“我来看看你把我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李燕觉笑道:“公子放心,今日这酒是我敲纪非渝家的,绝不敢假公济私。”
傅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纪非渝?上前来。”
纪非渝老早就看见銮仪司一行人了,故意落在最后,这时从队伍最末走到前面,与李燕觉并肩,微微落在公主之后。他和銮仪司众人都是老相识了,这次宋鸣也跟来了。卫杭之目不斜视,跟没看见他似的。
“纪师兄。”傅淳见纪非渝来了,竟然朝他展颜一笑。
被公主称呼师兄,纪非渝只道:“不敢。”
傅淳笑道:“不敢什么?不敢做我师兄?快别说不敢,你我以后就以师兄妹相称。”
裴剑衷那夜真的只是来看来看纪非渝住得如何吃得如何,并未透露管潮生意图逼宫的事,纪非渝并不知如今裴剑衷在傅淳面前红得发紫,连带着自己也得了大面子,闻言只答了一声“是。”
“好了,别这么生分”,傅淳含笑道,“我知道你那天在蜈蚣船上擒住匪首,日前已经为你请功了,这三五日间必有回复。”
“多谢公子。”纪非渝对这种事不甚热心。
傅淳当真跟个公子似的抬手拍拍纪非渝的上臂,“你们铸的剑呢?拿来我看看。”
怪不得,这是查岗来了。后面程慊芝和云青晓对视一眼,幸亏他们真的没中饱私囊,铁、炭、泥、蜡、木料等等都是一笔一笔过了称记着数的,不禁自豪地昂起了头。
李燕觉引着傅淳走到一处泥炉旁,炉火昼夜不熄,一走近热浪袭人。李燕觉从炉下木桶里捞了一把递给傅淳,“我想海上用剑有限,故而先锻了箭簇和矛,公子请看。”
傅淳从他手里拈了一枚箭簇细看,却是尖细的破甲箭,还没开刃,在手心里扔起来掂了掂,倒是十成十的。
“有没有做成的箭?”傅淳一问,云青晓早快步拽了一筒箭来献上。
傅淳对宋鸣一伸手,宋鸣将自己身上挎着的弓解下来献给公主,傅淳顺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弯弓搭箭瞄向远山。
一声弓弦振响,那箭消失在林中,傅淳亲自数着步子去寻,她没用全力,那箭还是飞了近百步,箭头笔直朝着射出的方向。捡起来举在眼前一看,箭杆轻韧,中间略粗,都是在火上烤过的。箭头与箭杆的重量相称,并不头重脚轻。
傅淳擅射,到这已知这箭造得很不错,微笑着对李燕觉道:“不错,这里有行家?”
瀚里破疾窃喜,哪有什么行家!这箭是他和姜黎四处打听配方做出来的,峋屺又没竹子,只能就地砍木头做箭杆,也不知废了多少心血,李燕觉带的两本《金汤借箸》、《考工记》被他俩都翻烂了,削来四五十根箭杆反复称量,终于摸索出合适的长度。瀚里破疾多次要撂挑子不干了,是姜黎不想把李燕觉交代的事掉地上,这才造出一批好箭来。
李燕觉道:“不算行家,是瀚里破疾和一位名叫姜黎的效用士按照兵书上的方法摸索出来的。”
“做得不错。”傅淳朝瀚里破疾点头,“姜黎是哪一位?”
姜黎远远落在最后面,听公主居然问到自己,连忙跪在地上答话:“姜黎拜见公主。”话一出口立刻知道错了,怎么把公主身份叫破了。
傅淳被这姜黎戳穿身份也不动怒,只提高声音道:“你们是用了心了,正是这样才好。我虽在生在深宫之中,亦有报国之志。如今海寇未平,见诸位勉励同心,我心中实在感触,只恨自己不能亲自上阵杀敌!”说着双拳紧握,竟是动了怒的样子。
李燕觉心想这是闹哪出,垂首道:“臣等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