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吉利就别说了。”程慊芝摆手。
“怎么说不吉利?”云青晓问。
“这里人气太淡,半夜里有海鬼上来吃人”,渔老从船上爬出来,他年轻时应当很高壮,如今伛偻了肩背仍比寻常人高一些。
李燕觉嗤笑道:“海鬼长什么样子?”
渔老道:“就是人样子,海鬼上岸就变成人样。”
“快别说了”,瀚里破疾听了一哆嗦,“大半夜的,膈应人呢。”
“这么多人你怕什么。”程慊芝点燃火把向周围一晃,整个前滩都是水兵。火光映照下,一百多只影子影影绰绰地在沙滩上爬,倒真像是“海鬼上岸”。瀚里破疾看出来了,却也知道如今不是白话牛鬼蛇神的时候,也就咽了下去。
嵊山山脚下也有数里宽的松林,看得出来是前人特意种的。李燕觉下令把船拖到林中,今夜就在松林里凑合一夜。
小船实在太小,他们连营帐都没带,所幸松林下有二尺厚的松针,拢一拢就算是床了。李燕觉叫人在松林中间空地上生了火堆,分派了人值夜,其余人就幕天席地和衣而睡。
这时已到了后半夜,天就快亮了,众人累了一天,几乎都是倒头就睡,林间鼾声此起彼伏。
李燕觉心里有事,毫无困意,越勉强自己入睡越睡不着,只好闭眼假寐。
他枕着淳钧,剑鞘中传来轻微颤动声,李燕觉睁眼,只见林间人影一闪而过。
是纪非渝,他太高了,着实难被认错。
李燕觉躺着等了一会,约莫他走远了才起身悄悄跟上去。
纪非渝走路本就没声,层层叠叠的松针又格外吸音,李燕觉在林中三拐两拐,已不见纪非渝的踪迹。他侧耳听了片刻,恰好前方隐约传来刮蹭松树枝叶的声音,于是循声跟上。
一路钻林穿山,李燕觉一边走一边抬头望星斗,知道这时自己正绕过山峰往东去。他倒并不担心迷路,只是脚下并没有路,前面那人却不疾不徐,笔直地走向东方,毫无迟疑徘徊,像是认得“路”似的。
他怎么会知道路?前面扰动松林的那东西真的是纪非渝吗?
李燕觉想到方才渔老说的“海鬼”,心道难道有人装神弄鬼?将剑抽出来贴紧了身体。
走了不到两刻钟,山势渐低,海面从松林间透出来,前面那人已经走出松林下海去了。
李燕觉用松树遮挡身形向外眺望,不管那东西是不是纪非渝,反正背影很像纪非渝,他正迎着潮头往海里走。
李燕觉知道嵊山以东海下有大断崖,深逾千尺,想必还有暗流,独自下海实在危险。于是闪身出来制止道:“别下去。”
纪非渝回头,毫不惊讶,“你听。”
这东西说话也很像纪非渝,李燕觉暂且先把他当纪非渝对待,于是收剑入鞘,依言听了片刻。只有松风海潮,不知纪非渝叫他听什么。
“听什么?”
“鲸鲵”,纪非渝站在海里,海水没过他的腰,他回望东方,用手指着月下海中某处,“在那,一母一子。”
李燕觉知道他能在夜里视物,自己却不行,他说有鲸鲵想必确实有,只是自己看不见,于是向前走到海滩上问:“听浪声吗?”
纪非渝摇头,“鲸吟。”
李燕觉屏住呼吸听了片刻,除了松风海潮,沙滩上还有毕毕剥剥的冒气声,远空还有不知名的海鸟鸣叫,再没有其他声音了。他从未听过鲸吟,不知是自己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却无法辨认。只得朝纪非渝摇头。
纪非渝回身上岸,拉着李燕觉的手腕想让他也下到海里。
他想拉他下海。
李燕觉心头一凛,这真的是纪非渝吗?手已按在剑上。
纪非渝好笑道:“你怕我是水鬼吗?”
“你不是吗?”纪非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并没用力拽他,李燕觉趁机飞快打量这个纪非渝。平日里他并未太留心纪非渝的容貌,这时月下海上,纪非渝竟像在发光似的,乍一看好像哪里都有点怪异,不禁疑窦丛生。
“我是”,纪非渝一笑,“水鬼拉人了。”说着忽然用力将李燕觉向下一拽,恰好一个浪头过来,海水瞬间没过李燕觉头顶。
李燕觉猝不及防向前扑进海里,立即拄剑跪立就要站起来。那瞬间海水震颤,似笛似箫的鸣声在水底将他围拢。
纪非渝也跪在水下,他在海下真的有淡淡荧光,细小的气泡从海底升腾上来,他衣袂随水漂飞,用手指着自己耳朵。
李燕觉这才明白过来:这就是鲸吟。
水下静得吓人,鲸吟缠绕在汩汩水流声中,那声音当真如梦似幻,似远似近,若隐若现,仿佛是天外来客,又仿佛应运而生,四面八方的海水都在回声应和,李燕觉听得呆了片刻,一时忘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纪非渝托着他的手肘将他扶出水面。二人站在齐胸高的海水里,天地是寂静的,远海在呼唤。
纪非渝仍是笑着,“我们去追鲸。”
李燕觉差点答应。
东方欲曙,一线火霞烧破黑夜,海天已现出碧蓝颜色,天又要亮了。
“不行”,李燕觉摇头,“我还有事。”说着他向后退去,脚下逐渐踩上沙滩。
纪非渝在海中望着他,纪非渝在日头底下更像是纪非渝了。
“上来,我们得回去了。”李燕觉头也不回地原路返回。
身后有出水声,纪非渝没说什么,只是跟上了李燕觉的脚步。
嵊山是溟海中最靠东的山势余脉,这里日升最早,天亮最快。二人紧赶慢赶,在黎明时分回到了松林营地。
姜黎看见松林里忽然走出来两个**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是他俩,连忙把自己的外衣递给纪非渝擦头发。
程慊芝眉心挤出川字,“你又做什么去了?”
“去看看船。”李燕觉敷衍了一句。
“看船?”
“好了,点火做饭”,李燕觉打断道,“一会咱们兵分四路,姜黎、瀚里、画屏留下看管食水,砍柴备用;云青晓去找水源溪流;程慊芝去查看古港,我和纪非渝去看山势。各人点二十个人,带一顿干粮,以天色为准,日落之前在昨夜登陆的前滩会合。出任何事点湿柴放烟为号。都明白了吗?”
他飞快地说了这一大通,所有人都没听清,程慊芝叹气道:“又发什么官瘾。”不再追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瀚里破疾还在地上躺着,闻言举手道:“臣有冤要述,凭什么老让我看家?我不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以为看家是好干的吗。”
“不好干你还让我干”,瀚里破疾翻身坐起来,“你们都上山去了,我得在这砍柴是吧。”
李燕觉啧了一声,“你找打吗。”
“你看!”瀚里破疾指着李燕觉对姜黎道,“他天天就这么大发淫威,动不动就要打我!爹的,苛政猛于虎也。”
姜黎笑道:“要不让他去吧,我来砍柴。”
其实李燕觉本就打算让姜黎和贾老看家,留下瀚里破疾和谢画屏二人只是怕他俩拖后腿,毕竟这两个人一个玩心太大,一个身体不好,这岛上人生地不熟,不知有没有危险。
“行行”,李燕觉叹气,“你和青晓去吧。”
“我和你去。”瀚里破疾终于起“床”了,朝天伸懒腰。
李燕觉嗤笑,“你是狗皮膏药吗?动不动就来找打。”
*
最终这块狗皮膏药还是贴到了李燕觉身上,一行二十余人朝着嵊山山顶爬去。
嵊山并不如何高峻,只是的确没人居住,草木长得遮天蔽日,李燕觉和纪非渝轮流开路,用柴刀硬开出一条小径来。一行人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就上到了山顶。
纪非渝砍了两棵高而细的小树,削掉枝干,用重差术丈量嵊山土地,李燕觉则是四下里查看山势地貌。只见嵊山是东高西低,面向峋屺的西面坡缓,面向深海的一面则陡峭异常,山势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几乎直着坠向海面,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崖。
登高望远,从山顶上看海,海底的高差也很明显,西方海水蔚蓝清澈,东方却是近乎玄黑的深海。
这种地势其实很适合排兵布阵,所有人只能从西岸抢滩登陆,只要在西山腰上找一处靠近水源却无漫灌之患的地方,就可“背山险,向平易”,利用山泽之险安营扎寨了。从山顶向下看,西北侧山腰上有一片溪谷草木稀疏,不知是否有古村落,下山时可以顺路探查一番。
李燕觉看到山谷中的确有溪流,只不知是淡水咸水,顺着溪流向下,嵊山正北角上一条长岬伸入水中,似乎就是古港所在。
李燕觉手搭凉棚眯眼远眺,海上雾气升腾,看不清楚岬上有没有栈桥,“非渝。”
纪非渝过来了,李燕觉指着那长岬道:“你看那是港口吗?”
“是”,纪非渝语气笃定,他不错眼珠地注视着长岬,似乎在看别的东西。
“怎么?”李燕觉问。
“港口有船。”纪非渝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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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