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王星见 第4章 04

整个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之中。机器人的轮子滑动的声音是唯一的动静，按理来说应该存在的冬眠维生系统的噪音，可是除了木卫二冰层移动带来的低沉吼叫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低频声响可以被捕捉到。

“他们把唯一活下来的机会给了我。我……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发送的讯息全部因为磁暴而消失在茫茫太空之中，你是这一年来唯一靠近欧罗巴近地轨道的飞船，我本来也不抱什么期望了……你能来到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她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容，眼角似乎带着眼泪。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抱住了她，短短的头发蹭在我的脸上有些发痒，“你已经很了不起很伟大了……队员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至少你还活着，能把这个重要的信息亲自传达给舰队和地球。”

我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从我的后颈滑下，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不应该离开这里，我应该跟我的队员们在一起。”

“木卫二上存在着……，存在着不能明说的事物，这件事你们有影像记录吗？”

她摇摇头：“潜艇影像设备和头盔内的记录设备全部损坏了，就连基地内部的设备也存在明显的混乱和电波干扰。”

我抚了抚她发抖的脊背：“那就更需要你作为亲历者的亲口汇报了。一个月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舰队报告吧。”

她沉默不语。

第二天早晨，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早啊，还习惯欧罗巴上的作息时间吗？因为潮汐力锁定，我们永远面向木星，一次昼夜长度跟地球上的三天半差不多。”

“还算可以，毕竟我之前一直在飞船上，都是靠人造光源模拟昼夜的。”我坐在设计成舱型的床上伸了个懒腰。

机器人送来加热过的包装食品。“这是燕麦粥，”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天还需要检修一下基地和无人车，有的忙呢。”

我接过机器人送来的食物，打开包装吃起来，味道很一般。我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走向活动室，她已经把无人车从室外移到了半封闭舱里，此时半封闭舱正在充氧。我对这些技术不算了解，于是问她：“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她回头看我，想了想说：“要不你帮我打理下种植箱吧。”

种植箱里用塑料条做着分隔，上面写着标签，两个大种植箱里种着不少蔬菜。我蹲下后，摸了摸一颗长出来的幼苗，一句话堵在胸口没有说出。

种植箱有自动浇灌系统，我只是整理了下植株，把植物的藤用塑料棍架起来，却也花了不少的时间。无论如何，这些植物都是宝贵的生存资源，只要在这里生活一日就离不开。我们偶尔说话，但是她一直扑在无人车上忙碌着，并没有进行什么深度的谈话。

一天的工作完成之际，我收到了来自舰队的文字消息。

“舰队已经提前派出了冥王星编队，携带燃料的无人飞船也一起朝着我们的方向来了，因为不需要刹车，所以会一直加速，预计到达时间可能小于一个月。”我把最新的进展告诉她，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我试图劝导她用纸笔形式整理这些年的探索成果，她拒绝了，表示绝大部分成果都已经传输回了舰队，至于最关键的部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记录下来的，用纸笔也一样。

潜藏在木卫二海底的，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频繁发生的巨大磁暴，究竟是不是▉▉▉▉▉▉▉▉▉？如果是真的，那么也就可以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

在这个太阳系，▉▉▉▉▉▉▉▉▉▉▉。

这个发现，已经足够让整个地球和火星震撼了。原来人类一直寻找的▉▉▉▉，就在太阳系之中。我忍不住想看火星基地指挥官那张严肃的脸被恐惧撕裂的样子。

木卫二表面的冰层时不时被海洋挤压发出超出人耳听觉范围的次声波，虽然不能直接听见，但是却把最深的战栗和恐惧传达到了我们身上。冰壳碎裂后，深棕色的泥浆从裂缝之中涌出，又在寒冷的地表凝结成一道道可怖的伤痕。

无人车修理完毕后，我们将它派往本来设置在木卫二背面的信号基站，这处基站的功能恢复之后，整个木卫二就将能通过中继卫星与星球之外实现通信，信号速度将恢复成光速水平，不光对后续的着陆有所帮助，更重要的是为接下来我们从木卫二上的撤离提供了加一层的保险。

四天后，无人车抵达了木卫二背面，通过摄像头传来的画面，我们看着破损的基站逐渐由无人车上搭载的人工智能机械爪进行着维修，她欣慰地说：“还好你送来了更新后的人工智能芯片，就算是离线模式也能自动进行工作，不然以我半瓶水的技术水平怕是要翻着说明书才能修好。”

我笑了笑，把手中洗好的番茄递给她：“西红柿直接当水果吃，还算吃得惯吧？”

“那当然，”她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新鲜蔬菜本身就很珍贵了。说起来，你知道在我家乡的方言里，西红柿被叫做什么吗？”

我想了想：“西红柿，番茄，洋柿子？”

她忍俊不禁：“叫毛辣果！哈哈哈，明明一点也不辣，却要叫这个名字。”

“确实有点难以联想起来……”我摸了摸下巴说。

基站修好之后，我们向火星舰队发送了影像消息，我们讲述了木卫二上遭遇过巨型磁暴，基地设施和大量存储单元被损坏了，基地指挥官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将由她亲自向舰队报告此次长达七年的探索计划的最终成果。

舰队在一天之后回复了。

“我们对木卫二第一基地的牺牲者表示沉痛的哀悼，对指挥官的坚定与勇敢表示深深的敬意，对XN051号货运飞船驾驶员xx的协助表示衷心的感谢。”

她看着舰队司令员严肃的面庞一言不发。我握了握她的手，是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