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王星见 第5章 05

明天是预定的返航日，尽管这些天以来我一直在反复劝告她跟我一起离开，但她始终不曾给出确定的答复。

木卫二基地是她的一切，她的青春。她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军官到如今困守在这，终年遥望着遥远寒冷的太阳，只能与木星两两相望。她的队员朋友家人，全部殒命于此，孤独和绝望不曾将她摧毁，却也将她磋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基地里张贴着她和队员们的合照，站在最中间的她一头利落的短发，微微仰起头，面带微笑，军官制服衬托得她更加挺拔飒爽。

而如今，尽管容貌并无任何改变，她眉宇之间的自信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坚定。

“至少你证明了大家的牺牲没有白费，而且只有你才能证明。”我跟她面对面躺在舱型的床榻上，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在黑暗中含光的双眸，“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这座基地被我们整理好了，之后……之后如果有探索队来，也能利用我们留下来的资源继续探索。”

她叹了口气：“你来传达就已经足够了。”

“不光是这样啊！”我有点着急，“你已经七年没有回地球了吧？这么久了，也应该回地球看看的，还有舰队，舰队的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家乡……”她吸了吸鼻子。

“就算是想退役，也是正常的，退役之后你想一直就住在地球也行，或者跟我一起生活在火星基地吧。”我带着小小私心说。

“去冥王星吧。”她低声说。

“嗯？”我有点没听清，“冥王星？你要加入柯伊伯带之外的探索舰队？等等，你愿意跟我走了？”

她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为什么是冥王星呢？”我低声问她。

“冥王星……两个世纪以前的人类曾经认为它属于太阳系的大行星之一，但后来人类发现了其他差不多大小的星体，它就被排除在八大行星之外了。”她如同耳语一般轻声说，“后来人类观测到了真正的第九大行星，冥王星就彻底降级成了柯伊伯带里的一个矮行星。”

那颗遥望着太阳的孤独的冰封星球，比木卫二更加遥远寒冷，是目前人类到达的最远处。在更遥远的柯伊伯带之外，只有无人探测器消失在深空之中。

“我知道了。”我的眼泪蓄在山根的窝里。我抱住她，“我也会去申请工作调动的，我们一起去冥王星吧，约好了哦。”

她的嘴唇柔软，气息温热，我们相拥在床榻上，她的眼泪打湿了我胸前的布料，我拥抱着她，安抚着她，直到我和她都呼吸平稳，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醒来，我的身旁没有她的身影。

我找遍了整个基地也没找到她，我发了疯似的，拽住那个沉默的机器人，几乎把它的机械手臂扯下来。

“你告诉我，她到底去哪里了……”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只得胡乱擦一把。

机器人沉默着，小显示屏上一片漆黑。

我扔开机器人，手忙脚乱地穿上宇航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拧开基地的双层舱门，门外的狂风几乎把我按在了基地的外墙上。我眯着眼睛寻找着，地形车早就已经不在原地。

我用力拍了拍胸前的通讯器：“你到底去哪里了！”

回应我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深深呼吸之后，接着大喊：“你只是不想回答我，对吧？基站已经全部修好了，整个星球都在即时通讯范围内，你只是……不想回答我，对不对？”

冰层碰撞发出低吟。

我跪倒在地，眼泪滴落在头盔内侧：“你应该是很讨厌我才不愿意跟我走对吧？你只是不想跟我走……对吧？”

“已经接受到冥王星编队信号，编队将在三个小时后抵达木卫二公转轨道。”头盔里传来伊娃冰冷的声音。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如果不想走的话，我陪你留在这里好不好？”我脱力倒地，已经哭到没有一点力气，“去他妈的什么舰队，什么地球，什么冥王星，我陪你留在木卫二，留在欧罗巴……”

“别做傻事，你应该要回去的。”她的声音终于从头盔里传来。

“你在哪里！”我急急忙忙爬起来，往白茫茫的前方奔跑着，呼呼喘着气，“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回家吧！求你了，我们一起走吧！”

片刻后，她的声音带着电磁干扰的沙沙声传来：“你……回去，我只能留在这里……它不允许我……我们……冥王星见。”

冥王星见？

我呆愣在原地，星球表面的风似乎突然停下了，全世界只剩下通讯器里传来的沙沙声。

我的飞船在白茫茫的远处。

“已接受到来自木卫二同步轨道上燃料补充无人机的信号，是否将其作为本次飞行目的地？”

我摘下头盔，呆呆地看着飞船内部仪表盘上放着的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

“尊敬的舰队司令，

您好，我是木星第六卫星木卫二第一基地的指挥官。由于特殊原因，我将无法亲自向您报告这些年基地的研究成果。所有的研究成果将以口头形式由XN051号货运飞船驾驶员xx向您汇报，以下是我的个人最高权限信息，以此代表我本人的最终授意：……

在收到这封信之后，希望舰队及地球方面能充分考虑永久禁止对木卫二的所有探索活动。由于星球的▉▉▉▉▉▉▉▉▉▉▉▉▉▉▉▉▉▉▉▉▉▉▉▉▉▉▉▉▉▉▉▉▉▉▉▉，一切与星球有关的信息以及所有与▉▉▉▉有过接触的生物将永远不被允许离开这里。请不要再让无辜的人牺牲了。

我代表我自己，以及牺牲的九个队员宣誓，我们绝不会背叛，我将坚守木卫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封信的后面，有一张淡蓝色的纸条：

“xx，谢谢你这些天的陪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真不好意思啊。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去看看地球上的变化，去尝尝你说过的那些好吃的东西。

我不能，并且我也不应该离开。那个挂在车上的金属片，你一直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上面写着：不要温和地踏入那个良夜。

星海才是我们的归宿，我们冥王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