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王星见 第3章 03

“天啊……”我倒吸一口凉气。人类已经走向太空将近一百五十年，除了最早期的拓荒之外，基本上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人员伤亡事故，木卫二基地的人员显然是人类宇航员之中的精锐，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十个人都差点难逃一死？

“如果可以，您愿意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吗？”我斟酌着用词，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她叹了口气，然后故作轻松地抬眉微笑道：“我们去餐厅坐坐吧。喝点什么？刚送来的物资里有可乐，这可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餐厅放着两张大沙发，显然是基地人员休闲的场所，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机器人百忙之中为我们送来了两瓶可乐。

“碳酸饮料的味道……”她打开了可乐，喝了一口，“可惜因为大气压的原因，跟地球上的味道不太一样。”

我把可乐握在手里，没有打开。我每年都有十天的假期回地球，并且名义上的编制单位是火星基地，工作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货运飞船内漂浮，但是相较于这个遥远的木卫二基地而言，我已经过地非常幸福了。为此，这瓶可乐，我大概是会留给这个基地的。

“那次磁暴，对我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她在沉默之中开口了。

“我们欧罗巴第一基地的驻地人员，是在过去十年的时间内陆续派驻来的。七年前，作为火星舰队中校的我，被上级派往木卫二基地参与建设，我的两个副官也跟我一起来了。在我到达之处就被告知，欧罗巴已经明确探明冰层之下存在着海洋，所以我们同时还带去了专门为了钻探冰层和水下探测活动的潜水艇。”

“就是基地后面的那个吗？”我问。

“嗯，是的。潜水艇本体的设计是轻量化的，不仅是为了减少当时飞船的载荷，还是因为理论上欧罗巴海洋的水压远远小于同等深度的地球水压……当然还有一些一下子说不明白的技术细节。总之，在我和我的副官到达之前，基地就已经初具雏形了，我们也在到达之后不久就接到了钻探欧罗巴冰层的任务。

“基地的两位科学家，是基地最早的成员，和她们同期的队员和军官在我们到达之前就返回火星舰队了。两位博士对冰层研究发现，靠近海洋的底部冰层存在着二氧化碳和有机物。”

我大惊：“所以木卫二已经探明存在生命的痕迹了，对吗？这个消息至少是七年前就已经得知，为什么……”

她苦笑一声：“我们当然在得知消息之后就立刻报告了舰队。至于舰队为什么不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或许有我不知道的原因吧。总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们便开始了对欧罗巴冰层的载人钻探工作。这份工作的进展非常不顺利，冰壳的稳定程度并不高，我们的钻探经常被从冰下海洋之中喷出的水蒸气和甲烷影响而被迫终止，并且木星磁暴太过于强烈，导致基地和潜水艇之间的通讯经常中断，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因为技术的限制，我们的载人钻探工作基本上完全没有进展，只能通过搭建钻探平台，钻出拳头大小、深十多千米的洞，好在钻探平台最后让我们直接取到了木卫二海洋的水体样本。不过很遗憾，我们所能找到的水体样本中，也只是找到了一些矿物质和二氧化碳，并没有什么可能的微生物存在。”

“这也算是个很棒的成果了。”我拍了拍她被舰队常服包裹着的纤瘦肩膀，安慰道。

“算是吧。在这之后的时间，剩下的几个队员也被派驻到基地来了，因为工作几乎停摆，也没有带来更进一步的成果，所以这个最初被寄予厚望的重大项目，在这些年渐渐被淡忘了。毕竟，我们的成果放在整个太阳系来说基本不够看，连月球都有固态水和细菌，更不用说目前舰队的探索目标已经指向了柯伊伯带之外、奥尔特云之内的其他星体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尽管我不是舰队的队员，只是隶属于火星基地的货运飞船驾驶员，但是在太阳系探索日渐明了的前景之下，舰队和地球似乎对太阳系内的星体再没有多余的兴趣了。

人类的宇航技术在过去这几年取得了突破，舰队最高规格的战舰航速已经可以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三，已经达成了理论上的恒星级战舰，目前火星基地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着大型恒星级舰队，而民用飞船的技术也已经全面更新，至少以现在的技术而言，征服木卫二实在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木卫二探索的屡屡受挫，大概无外乎与舰队和地球的主要探索方向不一致，从主流项目变为边缘项目的原因吧。

“我们……我们的天空之中是木星而不是太阳，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七年的时间。”她将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然后低下了头。

“在一年前，我们收到了一批物资，里面有最先进的信号传输单元，我们最大的障碍就这样被轻易地解决了。在把设备装载在潜水艇之后，我们进行了一次钻探，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们终于抵达了欧罗巴的冰层之下……”

“这样了不起的成就，居然没有得到重视吗？”在听见她亲口出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人类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木卫二的探索。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身体逐渐紧绷，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回忆袭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抚摸着她僵硬的肩头。

“……我们，看到了……”她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却又哽住，闭上了嘴。

我感觉背心发冷。看到了什么？她的表情仿佛坠入冰窟一般，发紧的眉头皱在一起。

“不光是我，和我一起在潜艇里的五个队员，我们全部都……”她的声音发抖，全身战栗，“而且在基地的剩下四个人，他们也都……”

我全身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僵硬在原地。

她的表情充满了绝望：“它告诉我们，让我们停下这一切。”

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这件事情，他们全部人都看到了，她还听到了，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木卫二十多公里厚的冰层之下，那片暗流涌动的深达上百公里的深海之中，究竟有什么？

“潜艇在那之后就以最快速度返回了冰层表面，在我们到达基地之后，一阵史无前例的巨大磁暴一下子几乎摧毁了基地之外星球表面所有未经保护的设施，包括我们的潜艇、无人车以及部署在欧罗巴星球背面的信号基站，磁暴也导致欧罗巴的洋流出现极大的波动，冰壳的裂缝直接吞噬了我们的飞船……基地内部的能源存储单位也因为没能及时防护完全损坏，我们紧急维修了太阳能板，少量的电能只能以直流形式使用而无法存储，基地维生系统无法支持那么多人的生存，因此……我的队员们，选择了冬眠。”

“等等，冬眠设备需要体外循环系统来维持冬眠者的声明，既然基地的能源存在很大问题……”我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所在，但是说完这句话我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她的表情充满了巨大的绝望。她闭了闭眼睛：“自从加入了舰队，我一直……一直把星辰大海当作自己的目标，任何一切都不会阻止我的步伐。”

“我将会成为欧罗巴的……守墓人，这是我最后被赋予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