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的诡异静谧,像一张浸了冷水的网,兜头将人罩住。
周絮晚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璨珠公主的衣袖。
方才还明媚的日光,此刻却被薄云遮住,在竹叶上只落下斑驳冷影,风过竹梢,竟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这气息她太过熟悉,正是上一世灭门与惨死降临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姐姐,此地不安全,我们快回去!”周絮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璨珠公主虽天真,却也并非愚钝,察觉到周絮晚浑身紧绷,再看四周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殆尽,原本轻快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身旁的黑脸侍卫更是神色大变,周身气息骤然凌厉,牢牢护在二人身前,沉声道:“公主,此地有埋伏,属下护您即刻撤离!”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竹丛中暴射而出,手中利刃泛着森冷的寒芒,直取璨珠公主!
“保护公主!”黑脸侍卫暴喝一声,纵身迎上,拳脚与利刃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竹林中炸开。
另外两名侍卫也迅速反应过来,将周絮晚与公主护在中央,严阵以待。刺客身手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目标明确,就是要取公主性命。
周絮晚紧紧抱住吓得脸色发白的璨珠公主,轻声安抚:“姐姐别怕,侍卫大人会护着我们的。”
她自己的声音却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庆幸——庆幸自己执意让公主带上了侍卫,庆幸这一世,公主没有像前世那样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疤。
缠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刺客见难以速战速决,又忌惮侍卫的身手,互相对视一眼,虚晃一招,迅速遁入茂密的竹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几片被利刃划破的黑衣碎片,昭示着方才的凶险绝非幻觉。
有惊无险回到厢房,周絮晚依旧心跳不止。她陪着璨珠公主平复情绪,直到公主安心歇下,才独自回到自己房中。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脱力般靠在门板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惊险交织,让她心神俱疲,却又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走对了,护住了公主,也为自己和夫君铺下了一条重要的后路。
她将竹林遇刺的经过细细讲给宋济桓听,说起自己如何执意让公主带上侍卫,如何护住公主避开刺杀,如何一步步接近公主、为他谋求靠山。
宋济桓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被竹枝刮到的浅痕,眸底情绪深沉。
遂后猛的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沉稳克制,却藏着深深的后怕与无力。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是我的错。”
周絮晚心头一酸,仰头望着他,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唇,轻轻摇头:“怎能怪你?你来了,我也不怕了。”
“以后不许再这般冒险。” 他语气轻却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万事有我,不必你独自扛着。”
周絮晚乖乖点头,将脸埋入他怀中,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泥土气息,所有紧绷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烛火摇曳,暖意满室,一夜温存。
天未亮透,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宋济桓便轻手轻脚起身。
床边余温微散,被褥轻伏,从里面窜出一抹白皙的额头,他轻轻扯了扯被沿,乖巧的鼻子冒出尖尖。
宋济桓的眸光就在窗边落下的晨光中变得热烈。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凝视着周絮晚熟睡的容颜,许久许久之后才伏下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起身,转身悄然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之中。
而那眸中的热烈,渐渐变成淬了狠绝的坚定。
他必须离开,必须更快、更稳地往上爬,要手握足以护妻、足以复仇、足以碾碎一切敌人的力量。
周絮晚醒来时,床榻一侧已微凉,只余一缕淡淡的墨香。
她没有失落,只有满心安稳。她知道,夫君是去为他们的未来拼一条坦荡之路,而她,也要守好后方,继续走好每一步。
国清寺风波过后,周絮晚与璨珠公主的情谊愈发深厚。
公主天真纯粹,没有半分皇室架子,将她视作亲妹一般无话不谈;周絮晚温柔体贴,心思细腻,处处细心照料,两人时常从清晨聊到日暮,笑声洒满庭院。黑脸侍卫看在眼里,虽依旧恪守职责,却也对周絮晚多了几分默许与放心。
这日,璨珠公主拉着她的手,眉眼弯弯,满是期待:“再过几日便是我生辰,我在府中设小宴,只请亲近之人,你一定要来。”
周絮晚心中一暖,却明白自己身份低微,贸然出席皇家生辰宴,只会给公主招来闲话,更会拖累宋济桓。她柔声婉拒:“姐姐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身份不便,恐给姐姐惹来非议。改日我备好礼物,亲自送到公主府,陪姐姐说说话便好。”
公主虽有遗憾,却也不强人所难,只再三叮嘱她务必前来,不可失信。
生辰前一日,周絮晚早早起身,换上一身素雅浅粉衣裙,备好亲手绣制的平安符、公主爱吃的点心与一套素雅不失礼数的玉质茶具,独自前往公主府。
公主早已在庭院中等候,见她到来,欢喜不已,拉着她闲话家常,气氛温馨融洽。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周絮晚怕耽误公主筹备宴席,便起身告辞。璨珠公主依依不舍,亲自送她至回廊处,再三叮嘱她常来相聚。
周絮晚笑着应下,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脑中还在思索如何借着公主的关系,为宋济桓多谋一份安稳与助力。
行至转角处,身旁侍女忽然止步行礼,声音恭敬轻柔:“见过长信王殿下,见过长公主。”
回廊尽头,一对华贵身影缓步而来。女子身着锦绣宫装,珠翠端庄,气度雍容,正是当朝长公主。
而她身侧的男子,墨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与宋济桓有着七分相似,左眼下一颗清晰黑痣——那分明是她在临城书房见过的、宋济桓口中早已战死沙场的父亲!
周絮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手中的帕子险些滑落。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瞳孔骤缩,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
怎么可能……
宋济桓说过,他的父亲早年从军,马革裹尸,是母亲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
可眼前之人,不仅活着,还是长信王、长公主驸马,身居京都高位,享尽荣华富贵。
他没有战死,没有失踪,只是隐去了过往,抛弃了乡下妻儿,在京城做了尊贵的皇室驸马。
刹那间,前世所有谜团轰然炸开。
宋济桓被精准刺杀、婆母被毒杀、父亲被灭口、她自己被残害……
一切悲剧的源头,似乎都直指眼前这个身份尊贵、却对亲生儿子弃之不顾的男人。
那些刺客苦苦寻找的从不是什么普通物件,而是足以撼动皇家、关乎宋济桓身世的惊天秘密。
周絮晚指尖冰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不敢泄露半分惊惶。
她只是一介布衣之妻,一旦被长信王察觉她知晓这段隐秘,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宋济桓、周家与宋家满门。
长信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瞥见一名寻常侍女,没有半分停留。他神色平静,气度沉稳,丝毫看不出与宋济桓的牵扯。
长公主微微颔首,示意侍女起身。
周絮晚垂着头,侧身让开道路,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直到那两道华贵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侍女见她脸色异常,关切询问,她只强撑着说头晕,匆匆辞别,快步离开公主府。
站在车水马龙的京城街头,阳光明媚,她却只觉得寒意刺骨。
她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宋济桓?
那个温柔待她、为了她的一个梦就拼命变强的夫君,若是得知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尚在人间,却是这般身份、这般选择,又会是何等心痛与崩溃?
周絮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迷茫过后,眼底渐渐燃起坚定。无论真相多残酷,无论前路多凶险,她都不能独自扛着。
她要回去,找到宋济桓,夫妻同心,一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隐秘,一同查清所有阴谋,一同护住彼此,护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