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你 第6章 未送出的礼物

半个小时到了，护士来到病房给黄一做痰吸治疗。

梁梦俯身亲了“黄一”的额头一口，她用眷恋的目光描摹着“黄一”沉睡的脸。

“亲爱的，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病房外，黄妈妈和黄一各坐在长椅的一头，中间隔得很远，好像双方都很讨厌对方似地。

“妈，我想去黄一的房间看看，行吗？”黄妈妈一直对梁梦很好，所以梁梦对她的态度也一直很谦逊。

“嗯，正好我也有话要跟你说。”黄妈妈神色复杂地答应了。

黄一家在一个还没改造的老小区里。

“坐吧。”

无视黄一，黄妈妈给梁梦倒了一杯粉色的果汁，是梁梦最喜欢的桃子汁。

“谢谢妈妈。”梁梦喝了一口桃汁，她的心底漫起酸涩，这阵子因为全心投入二代机器人的研究，她已经好久没来看过黄妈妈了，可是黄妈妈还是牢牢记着她的喜好。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黄妈妈揉揉额头，长期看护儿子的工作让她的精神力越来越差，她长舒一口气道：“我不想再折磨我的儿子了，就让他在还算体面的时候去吧。”

“妈！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梁梦将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周他已经抢救了三次了，在短短七天里！”黄妈妈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喷薄而下，“医生说以后他突然无法自主呼吸的情况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抢救一次，他的身体情况就会变得更差，我是他的母亲啊！要我看着我的孩子一次次被全身插满管子，我做不到！”

无法自主呼吸？那不就意味着……

梁梦崩溃了，她哭着抓住黄妈妈的手，她不停地摇头，她想说不能就这样结束黄一的生命，她想劝黄妈妈再给黄一一点时间，可是她张开嘴除了哭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变紧，空气挤压着胸腔，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梁梦呜咽着掐住自己的脖子，她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梦梦！梦梦，呼吸，调整呼吸！”检测到梁梦心率不正常，黄一动作迅速地将她放倒在沙发上，然后用手捂住她的小腹，“妈！请帮忙找个纸袋过来！”

“好！好！”吓坏了的黄妈妈手脚麻利地找来一个塑料袋。

黄一将袋子套在梁梦的口鼻处，然后他轻声安抚，渐渐地，梁梦终于恢复了平缓的呼吸。

“她……”

“是过度呼吸，黄一陷入昏迷后的第一年里，她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只要情绪激动，她就容易过度呼吸。”

“焦虑症？她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啊！”

“当时你们也很难受，她不可能再给你们压力。妈，梁梦的痛不比你的少。”

“都怪我！当初我就应该认清现实，”黄妈妈身体微微颤动，泪水从她捂住眼睛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我不该同意他们俩在一起的！是黄一辜负了小梦……”

“妈，不要这样说，”梁梦声音虚弱，她在黄一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子，“黄一没有辜负我，是我，我明知结局还坚持和他在一起，过程很美好不是吗？……我想去黄一的房间呆一会，妈你给我点时间想想好吗？”

黄妈妈不再言语，她抹着眼泪点头应下。

黄一没有跟梁梦进去，他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房门发呆。

即使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但房间还是被打扫得特别干净，房里的窗户大开，外面阳光正好，里面的空气一点都不闷。

柜子里摆满黄一的奖状和奖杯，桌子上放着男生们会喜欢的各种高达模型和汽车飞机模型。

这是？

一个巴掌大小的立体影像机器人引起了梁梦的注意，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她读大四那年的新款机器人。黄一做什么事、买什么东西都会告诉梁梦，但她不记得黄一买过这个机器人。

梁梦思忖着伸出手指轻触立体影像机器人的脸，结果机器人竟然发出了“叮”的一声，一个立体影像被投射到书桌前，是黄一！

“恭喜梦梦找到专属宝藏！打开抽屉里的蓝色宝盒，就能把宝物带回家啦！”

“等一下！黄一！”

梁梦朝立体影像扑过去，但留言播完，影像不做片刻停留马上就消失了。

“不要！不要消失！”

梁梦捧着那个立体影像机器人到处按压，企图再次打开影像，可机器人却毫无动静。

梁梦滑坐在地上，将机器人小心地放到一边，她目光涣散地打开抽屉，蓝色的宝盒就摆在抽屉里的正中央。

宝盒是上了锁的，而且是最老旧的数字密码锁。

“密码？当然全部都是你的生日啊！”黄一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梁梦按下自己的生日数字，果然，盒子被打开了。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信上还压着一枚戒指，梁梦将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梁梦抱着信纸泣不成声。

梁梦研一下半期的时候，黄一的情况短暂地好转过。

那时他们俩都信心大增，开始一起构想更远的将来。可惜，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像是命运故意愚弄他们，黄一陷入了昏迷，并从此一睡不起。

黄一在首都的医院里救治了两年多，最终还是迎来宣判——病情恶化速度太快，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再让他醒来。

于是，黄一的父母选择把黄一转接到老家的医院安置下来。而研究生毕业后的梁梦，没有留在首都，她将记忆芯片的核心技术无偿提供给国家科研组，然后带着申请了专利后的仿生记忆机器人来到黄一的家乡定居，随后不久她和大学同学程婷一起开了科技公司。

这枚戒指，就是黄一身体情况好转的时候准备的。

泪水落在信纸上，模糊了黄一亲手写的文字：

“我的爱人梁梦：

梦梦，你找到这封信了吗？真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这样就说明我还在你的身边陪着你。

好害羞啊，我有一个关于我的小秘密想告诉你，如果我们还有将来，我一定会亲口跟你说的。

高二的时候，我第一次在体育课摔倒了。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很不好，额头磕在地上也好痛啊，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去到医院后，我被查出了有渐冻症。这简直晴天霹雳！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未了解过这种病。

有了第一次发病，就有后面的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老师不再让我上体育课了，我只能尽量安慰自己没关系，就当是休息，不用晒太阳不用流汗也挺好的，但终究我还是觉得很难以接受，为什么是我？

看着爸爸妈妈为我的病辗转反侧，我选择了积极配合治疗，但效果却甚微。为什么是我？这是那段时间里我最常思考的问题。

就在我绝望到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梦梦，你出现了！

在车站和你相遇的瞬间，我的身体像火烧一样灼热，我的心跳剧烈地快要蹦出来。天知道我多想跟你要一个联系方式，可是我不敢，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

到底该怎么办呢？我太想和你做朋友了。于是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就拼命地到处打探你的消息，终于一周后，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梁梦，你是一个绝对拥有明媚未来的人。

哎，我真的好害怕，所以我不敢出现在你面前，我只能在你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在你附近，当时只要偷偷看上你一眼，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但人的**是无止境的。后来我开始不满足，我想跟你说话，我希望你能对着我笑，我想成为你的朋友，我想光明正大地守在你的身边。

好在大一下学期，我打听到你定好了研究AI与人体神经交互的方向。我第一次为自己选了人体神经专业而感到无比庆幸，我可以用专业作为借口向你靠近了！悄悄告诉你，当初我选这个专业是企图自己治疗自己，是不是很好笑？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啊。

于是，我紧跟着你加入了实验室，终于，我和你成为了朋友！到这一步的时候，我拼命地压抑自己，我告诉自己要明白自己的立场，我不能再往前了。结果没想到，最勇敢的人还是你！梦梦，如果当初不是你坚定地向懦弱的我靠近，可能我现在就是躲在阴沟里、偷偷看你的老鼠一只。

太幸福了，幸福到我做梦都会笑醒。

梦梦，你现在是不是正在取笑我？就像往常那样？没关系你就笑吧，谁让你拯救了我呢~

梁梦，我爱你，我想向你求婚，想成为你的合法伴侣，我想和你有未来……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变成爷爷奶奶！到底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却又要把它夺走！梁梦、梁梦、梁梦、梁梦！你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不对，你还是忘了我吧。梦梦，你要往前走！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你不应该被我绊住脚步的。

我想活下去啊！我想每天看见你的笑脸啊！（全部被凌乱地划掉）

那个仿生人，如果你觉得寂寞就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吧。为什么仿生人都能陪在你身边，而我却不行呢？

梁梦，梦梦，我爱你！不管我的结局会怎么样，请记住，黄一永远爱梁梦，死亡也无法改变。

你的爱人黄一”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清醒的时候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黄一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梁梦将信纸揉进怀里，她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好累啊，梁梦抱着信纸躺在那张黄一睡了十几年的木床上，她的鼻息间充斥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黄一的味道……

仿佛回到了黄一的怀抱里，梁梦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我到底该怎么走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