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你 第20章 十八岁的白乐琪（完）

“昨天我跟我弟弟视频，他已经收到我就读的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了，说实话按他之前的成绩他是不可能考得上的，但就因为我让他连着我那一份去努力，姑姑说自从我去首都医院后，他就不眠不休，拼了命地学习……”

“乐琪……”梁梦抬手心疼地拭去白乐琪脸上的泪水。

“哎，怎么回事，我不难过啊，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泪流满面了，白乐琪手忙脚乱地抹去眼泪。

“是喜极而泣，我也经常这样的。”黄一柔声安慰。

“嗯！没错！我就是太开心了，”白乐琪感激地看了黄一一眼，然后她深呼吸着冷静下来继续道：“我之前会觉得后悔，是因为病发得太突然了，我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一切，就像姐姐你说的，其实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乐琪读小学的时候就拥有了自己的偶像，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十分勇敢地、毫不迟疑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未来。

“谁也不知道我没有走过的路到底好不好，”白乐琪害羞地对梁梦笑了笑，“如果我不爱学习没考上市一中，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如果我丢下学习，去谈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如果我不在乎自己的未来，而是更多地关心陪伴家人又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呢？选了其中某一条路我就一定不会后悔了吗？其实不是的，好像不管怎么选，生病后的我总要先后悔一遍，然后才能冷静下来对待现实。”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可是人们总会下意识去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路，自己没选的那个方向真的是正确的吗？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所以不如将目光放到今天，去看清眼下的自己，去过好现在的生活。

这是白乐琪用自己十八年的生命感悟到的道理。

“我甚至还幻想过在我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时光机能及时被发明出来，这样，我就能回到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要跟自己说好好吃饭，不要把胃搞坏了！然后我要再回到我第一次呕吐的前一天，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到姐姐你，我要阻止那个人，”说着，白乐琪看到黄一默默对他摇头的动作，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嘿嘿看吧，其实我根本没有想过选择不学习、不以姐姐为目标的路，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过得都很踏实。

重来一遍，我最多就是把这条路走得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我会更用心地记住路上看到风景，然后继续大胆地往前走！”

“是啊，一步一步踏实地走过来了，拼命地努力过了，又有什么好后悔，又有什么需要自责的呢？”梁梦用手捂住眼睛，连一个十八的小女孩都能看清的事情，她怎么就越来越糊涂了呢？

“姐姐，你哭了吗？”白乐琪担心地摇了摇梁梦的衣袖。

“没有，不过差一点吧哈哈，”放下手，梁梦那红透了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对上白乐琪，“不过，你提到了时光机，比起哭，我想我应该马上去研究如何制造时光机才对。”

“真的吗！姐姐连时光机也能发明出来吗！”白乐琪兴奋地差点要跳起来。

“当然不行，至少现在的我还做不到。”看着被自己唬住的小女孩，梁梦无声地笑了笑，她觉得还是有生气的白乐琪更可爱。

“吼！姐姐！你逗我玩呢！”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梁梦还有心思逗她，白乐琪嘟起嘴，她装出气鼓鼓的样子背过身去。

“谢谢你乐琪，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直找不到的答案。”梁梦真心实意地对白乐琪的背影道谢。

“我才要谢谢你呢姐姐，”白乐琪还是背对着梁梦，过了两秒她的肩膀开始颤动起来，“今天谢谢姐姐愿意来见我，我真的太开心了，我根本没想到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还能见到你，如果，如果我能多活几个月就好了呜……”

没有言语，梁梦从白乐琪的背后抱住她，滑落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滴在了她的脖子上。

“来，梁小姐和黄先生不要客气，我特地做了很多菜，大家一起吃。”白妈妈从保温桶里将晚饭的菜一道一道拿出来摆在白乐琪的床上小桌板上。

“是啊，哥哥你多吃点，我妈妈手艺很好的！”白乐琪很开心，她跟白妈妈一起张罗着把菜都摆好。

“我的手艺很好？那你今晚可得多吃点，天天跟小猫胃一样，吃几口就说吃饱了！梁小姐今晚有你在，麻烦你帮忙督促这个琪琪多吃一点了！”

将菜都摆好后，白妈妈顺手揉了揉女儿的脸，太瘦小了，放在手上就掌心那么一点大，白妈妈心疼地叹着气。

“好，今晚我帮您监督她。”眼前母女的互动，让梁梦的内心深受感触。

“姐姐！”白乐琪又嘟起了嘴。

久违的欢声笑语，让冰冷的病房终于有了生气。

梁梦夹了一筷子白妈妈力荐的豉油蒸鱼放进嘴里，嗯，确实非常鲜美！白妈妈的手艺比黄一的还好。

“好吃吗？”见梁梦拿起筷子吃鱼，白乐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很好吃呀，你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梁梦好笑地问道。

“哦，没没什么，哎，哥哥怎么突然出去了呀？”

“他去上厕所了，没事，不管他，吃饭的时候不聊排泄的事。”

“姐姐！”

结果到最后，白乐琪还是连半碗饭都没有吃完，肉菜也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食物了。

人在健康的时候，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怕长胖，想吃美食的时候不敢吃，吃了又开始后悔自责，等到健康远去，人再想吃美食的时候，却是不能吃，吃不下。兜兜转转，人类总是在刁难自己。

“乐琪，你想用仿生记忆机器人吗？”想了想，梁梦还是问出了口。

“仿生记忆机器人？哎呀，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现在哪里买得起这些啊~”白乐琪连连摆手。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

“我开玩笑的啦，”白乐琪连忙打断了梁梦的话，“我是有想过啦，刚开始的时候就会那样嘛，很怕离开，所以会想如果有另一个我可以代替我陪伴我的家人也不错。”

“那现在呢？为什么不考虑了？”梁梦真的不懂。

“因为我是无可替代的啊！”白乐琪嘻嘻地咧嘴一笑，她看着背对着病床在假装忙碌的妈妈道：“如果有一个和我很像但却不是我的机器人，我的爸爸妈妈和弟弟每天看见它，也只会更伤心吧，我不希望他们一直活在悲伤里。”

闻言梁梦一怔。

“当然啦，这里面也有一个我的小自私，”白乐琪接着道：“如果他们把对我的爱给了一个机器人，我真的会很吃醋！很不开心！就算我不在了，他们也要爱我，也只能爱我！我不希望他们找到能代替我的存在呜呜呜……”

“乐琪不哭，你说得很对，”回过神来，梁梦抱住白乐琪轻声哄道：“乐琪，你是对的……谢谢你，这次我是真的明白了。”

“不过，如果现在有技术能把我的整个大脑一起移植到一个机器人里开始第二个生命的话，我倒是很愿意，因为那样就还是我自己。”白乐琪靠在梁梦的肩膀上又哭又笑。

“我回去就马上做新的研究……”

“姐姐！你不能太溺爱我啦！”说着，乐琪蹭了蹭梁梦的肩膀，她喜欢向梁梦撒娇，“姐姐，为什么你一直不回县里呢？”

“嗯，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梁梦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这次我打算顺路回去看看，就会在那边呆几天吧，然后我再看你。”

“唔嗯，姐姐，你、你还是别再来看我了，我怕那样，那样我会更舍不得你呜……”白乐琪嘴巴一瘪，眼眶就红了。

“这孩子真是，人家梁小姐愿意再来看你，你不知道感恩，竟然还那么任性！”白妈妈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她假装惩罚似地点了点女儿的头。

“没事，我和乐琪是好朋友，乐琪的所有要求我都会答应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见我就直接联系我好不好，我会马上飞来见你的。”梁梦笑着将白乐琪的手握住，她能清晰感觉到白乐琪手上的温度比下午的时候更高了。

“呜呜我们是朋友了……那我们拉钩好不好呜呜……”

“好，一百年都不许变。”

小指勾住小指，梁梦的大拇指和白乐琪的紧密地贴在一起，这种古老的约定方式是最不具约束力的，却也是人类最信服的。

“怎么出来了？”正准备进病房的黄一和开门出来的梁梦碰了个正着。

“发高烧了，现在护士在给她做退热和镇痛治疗。”梁梦关上房门，然后她挽着黄一往电梯走去，“我们到附近走走吧。”

“等会还上来吗？”

“不，我已经跟乐琪说好了。”

“好，那我们回去？”

“唔亲爱的，”梁梦摇摇头，“你还没去过我的老家呢，明天回我家看看？”

“好啊，其实我一直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

“那你不说，也许你早说的话，我就早带你回去了。”

“你忘了吗？就那一次啊。”

那一次？梁梦仰起头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和“黄一”还真说过这个话题。

大三寒假那年，梁梦再次选择留校，上大学以来，梁梦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于是黄一终于憋不住疑问了：“为什么选择给家乡捐款却一次都不回去呢？”当初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着？六亲缘浅。对，她就是这样回答的。

“梦梦才不会六亲缘浅呢，不然的话你怎么会遇到我呢？”那个时候的黄一想都没想就牵起她的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每个人都会遇见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梦梦，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从那以后，黄一就再也没有问过关于梁梦家庭的事情，而梁梦自己也不主动说那些，她不喜欢抓着过去不放。

“是啊，怎么现在我却不肯向前呢？”梁梦喃喃道。

“如果你不想面对，那我们就不回去。”黄一歪头用脑袋蹭了蹭梁梦的肩膀。

“回，这次当然要回！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夏日的白天很长，六点的天空还是光光亮，住院部四周一片静谧，梁梦挽着黄一走出住院大楼，她已经做好准备了，有些事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迎面走来一对夫妻，他们一直盯着梁梦看。

“你不是那个！”

待看清梁梦的脸后，其中的女人激动地朝梁梦扑过去，她拉住梁梦的衣服，抬手就要去扯梁梦的头发——

“你怎么还活着！你害了一个家庭！你怎么还有脸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