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与你 第12章 小岛上的阿常奶奶（完）

幸运的是，宋福安没有生命危险。

但不幸的是，因为尾椎骨受伤严重，宋福安下半生都必须在轮椅上度过。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阿常抱着自家面如死灰的丈夫忍不住痛哭流涕。

后来呢？

后来，勇敢的阿常用积极的心态将这个家重新支撑了起来。

看了看家里存折上的还算不错的数字，阿常辞掉了文员的工作，她回到家里做起了全职主妇。每天，她事无巨细地照料自己的丈夫。

在瘫痪的第一年里，宋福安变得喜怒无常，但十分理解丈夫的阿常将他所有的坏脾气都一一忍下，最终在她的努力下，宋福安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恢复得很好。还有他们的女儿，阿常用爱和鼓励滋养她健康长大，女儿大学毕业后，在阿常的支持下，她顺利地考上了研究生，又顺利地考上博士，最后她还作为交换生出国留学了。

再后来，世界迎来科技大爆发时代。

一款辅助性新型医疗器械外附骨骼被研制出来，它让宋福安得以再次站了起来，并获得重新进入船舶制造工作的机会。直到最后干不动了，宋福安才退休和阿常一起回到小岛养老。

然后阿常奶奶就与梁梦和黄一相遇了。

“其实是有个小插曲的，我连女儿都没有说过，”阿常奶奶用手捂住嘴巴凑到梁梦耳边小声说到：“老头子瘫痪不久后，曾经一度要寻短见，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就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好笑，那是阿常这辈子第一次打人，宋福安应该也是第一次被扇耳光吧。

“他被我打懵了，完了我说‘我能接受离异，但绝对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成为寡妇！’，那老头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哈哈哈！”阿常奶奶狡黠地笑道：“这男人啊，就是要驯，驯好了才不会蹬鼻子上脸！”

“您说得是！我也要学您，好好驯驯我男朋友。”梁梦听得直乐。

几年前梁梦和黄一到阿常奶奶家避雨时，宋爷爷看起来就像一尊雕像一样严肃，阿常奶奶和他们俩聊天，宋爷爷就在一旁默默地给他们端茶倒水准备点心。当晚梁梦二人和阿常奶奶道别后，她回头多看了一眼，只见头发花白的阿常奶奶笑靥如花地抬头跟揽着她的宋爷爷说着什么，而脸上爬满皱纹的宋爷爷则一脸柔情地俯首倾听并时不时地点点头。

“奶奶，”想起二老令人艳羡的感情，梁梦有些伤感地问：“你寂寞吗？”

“唔，这叫我怎么回答呢？”阿常奶奶望着满天星星喃喃道。

宋福安是寿终正寝的，他走的时候除了对阿常放心不下的牵挂，身体上并没有承受半分痛苦。

痛苦全部留给了她一个人，阿常的泪水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个时候女儿在外地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和子女，她怕母亲会随父亲一起去了，便将阿常接过去一起生活。

女儿很孝顺，女婿对她也很好，孙子孙女更是活泼可爱，每次一听他们“奶奶、奶奶”地叫，阿常的心里就跟浸了蜜一样甜。可是，宋福安怎么办？自己的丈夫独自沉眠在那个小岛上，阿常怎么都放心不下。所以最终，她还是选择回到这座小岛，回到自己和丈夫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阿常的女儿常跟她说，时代就像她的孙子孙女们，太久没有跟外婆见面，就可能将她忘个干净，所以不想被遗忘，就一定要加快脚步跟紧点。

阿常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女儿的意思是她快跟不上这个科技时代了，自重回小岛后，她就很少去关注外界的信息了。其实她很想说：“我的孩子啊，当你积极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就是在和时代同步前进了。”不过看着女儿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和老头子谈恋爱的时候，还有我们重回小岛后，他经常和牵着我的手走到港口那儿吹风看海。现在就剩我自己一人了，没事我在港口一坐就是一下午，所以寂不寂寞我说不清，但我每天都很想他吧。”

原来如此，所以这一次梁梦才会在港口和阿常奶奶再次相遇。

“奶奶，现在有一种能复制记忆的机器人，”梁梦抱住阿常奶奶的手臂思忖着问道：“如果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会选择复制爷爷的记忆，让机器人代替爷爷继续陪着您吗？”

早就干完活坐在一旁听她和奶奶聊天的黄一闻言抬头看向梁梦。

“我不会。”阿常奶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答案出乎梁梦的意料。

“嗯，对老婆子我来说，只要我记得我的阿福一天，他就还在我的身边陪着我一天……他的离开不是消亡，”奶奶点点头肯定道：“他正存活在我的记忆里。”

“可是、可是记忆碰不到摸不着啊？”

“但只要想起和他在一起的美好记忆，我就能真心地笑出来啊，就算是以前和他度过的那些艰辛日子，现在我每每想起来，都能重新砸吧出些许被我遗漏的甜味来，”阿常奶奶摸摸梁梦的头，“你看，今夜皓月当空，明天一定会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第二天吃完早餐后，梁梦跟黄一向奶奶正式告别。

“哎呀那么急，怎么不多留几天！”阿常奶奶不舍地拉住梁梦的手不肯放。

梁梦索性就着姿势抱住了她。

“谢谢奶奶昨天的招待，能再遇见您真的是我们的幸运！这次只是来岛上看看，没有预留很多时间，下次，下次我们一定再来看您。”

“好孩子，我还想谢谢你们昨天愿意听我讲故事呢！哎，我这几乎全身埋进土里的人，下次不一定能和你们见面了，你们俩一定要好好地！”

“您还很年轻呢，我们不说这些丧气话好吗？”

“对，不说这些……你们等下就走吗？大概几点的船啊？”

“我和他想再去两个地方逛逛，买的是下午两点的船票。”

“行，那到时候我去港口送你们！”说着，奶奶凑到梁梦的耳边悄悄道：“你男朋友比以前腼腆太多了，你记得要驯一驯他，感情才会更好！”

“哈哈，奶奶的经验我会记下的！我们下午码头见！”

好像回到了那一年，梁梦和阿常奶奶依依惜别，只不过现在环境变了，阿常奶奶的身边少了一个人，梁梦身边的人也变了。

像那次一样，梁梦回过头去看奶奶，阳光打在眼睫毛上，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宋爷爷还陪在阿常奶奶身边。

海边的人出乎意料的多。

望着嬉闹的人群，梁梦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故地重游的重点是故地，但现在一切都和当时不一样了。

“梦梦，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黄一将双手放进翻涌上岸的海浪里，理论上他是没有知觉的，但智能感应器告诉他，海水是冰凉的。

怎么可能忘记呢……

坐着轮椅的“黄一”因为没办法踩水而闹起了别扭。

“讨厌讨厌！都来海边了，却不能跟海水来个亲密接触！可恶啊！”

“谁说不可以的？”

梁梦计上心头，她让“黄一”把手里的矿泉水一口喝完，然后她拿着空瓶跑到海浪里装水。

“准备好了吗？”梁梦举着装满海水的瓶子。

“准备好了！”睁着亮晶晶的圆眼睛，“黄一”兴致高涨地举起手。

“哗——”一鼓作气，梁梦将海水全部浇到“黄一”脱掉鞋子和袜子的脚上。

“嘶，竟然是热的！”

“这个力度，这个热度都和您亲自用宝贵的脚踩水别无二般，请问客人还蛮满意吗？”

“还不错，就是海浪有点急了，接下来想体验一下缓一点的海浪呢~”

于是，梁梦又装来一瓶海水。就这样，梁梦和“黄一”通过一个矿泉水瓶在海浪里玩得不亦乐乎。

“黄一”的腿部肌肉的运动神经全部失灵，所以他没办法像宋福安那样使用神经感应的外附骨骼落地行走。

所以很多时候，梁梦会不厌其烦地陪他玩闹以减少不能行走带给他的缺失感。

“现在，我可以通过自己踩水玩了。”黄一脱掉鞋子，一步一步向海里走去，好像要走向大海深处，走进深海，就此消失一样。

“黄一！”梁梦最终还是大喊着叫住了他。

黄一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梁梦，海风从远处吹袭而来，猛烈地卷起了他们的发丝和衣摆。

压着扰乱视线的头发，梁梦悲伤地看着小腿全部浸在海水里的黄一，而黄一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是属于“黄一”的笑脸。

“黄一，你说，什么是死亡？”

“在生物学上，死亡是指机体的心跳和呼吸永远停止，是生命的永久终止。”

是了，这才是AI该有的回答。

梁梦垂下头，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又褪去，周而复始。

“但是梦梦，即使呼吸停止，我也会存活于你的记忆里。”

可是现在的海水是凉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梁梦迟缓地抬起头，她看见黄一在对着他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你一个仿生人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泪水透过指缝翻涌而出，梁梦捂脸呜咽着蹲下。

哗啦哗啦——，从远处的海里走来，黄一在梁梦面前停住，他带来的阴影将梁梦一整个包裹了起来。

“梦梦，你已经想好了吗？你真的决定要抛弃我了吗？”是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也想啊！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梁梦疯了似地大喊起来。

叫声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哎，那边怎么了？那女生好像不对劲！”

“情侣吵架了吧，看见没，她男朋友就站那呢！”

“可是那个男的的表情看起来好诡异啊，他真的是女生的男朋友吗？”

“会不会是那个男的搭讪被拒就恼羞成怒要欺负女生啊！”

“那怎么办，我们过去问问看？”

察觉旁人正对着他们议论纷纷，黄一难得皱起了眉。

“梦梦，”黄一将声音放软，他蹲下去扶住梁梦的手，“差不多到我们订的时间了，我们去吃饭吧？”

“……嗯。”梁梦吸了吸鼻子，她顺着黄一扶她的动作站了起来。

但刚才看热闹的那群人里，还是有人不放心地上前来了。

“美女，你还好吧？”两个女生担忧地问梁梦。

“嗯，”梁梦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痕，她转身对她们露出一个安抚笑脸：“谢谢你们的担心，我没事。”

“那就好，你没事——等等！”看清梁梦的脸后，其中长头发的女生突然瞪大了双眼。

“你是！电视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