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未温 第7章 - 6 -

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开得很低的空调，这是温然对蒋少初办公室的第一印象。不过想想似乎倒也合理，魏鹏说他是医生，想来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医院了。

没有寒暄，蒋少初开门见山道：“温然小姐，方便跟我聊聊眼睛的事吗？”

他声音和煦，有如春风拂面的感觉让她心头的阴霾也跟着散去不少。温然坦言道：“其实也没什么。我生来就是失明的，只有一点点光感。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方子和汤药都试过，都不见好。”

蒋少初见魏鹏站在一边疯狂指额头示意他，无奈地点点头，又开口道：“我听魏鹏说你的额上有一颗朱砂痣，请问那是胎记还是？”

“我也不清楚。”

“能否请你取下那条丝缎，让我仔细地看一下它？”

温然依言摘下丝缎。蒋少初走到她面前，仔细地打量了片刻：“请允许我做一下切片。”

他身上清新的木调香把她从消毒水味中短暂地解救了出来。温然点了点头，旋即额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意。蒋少初处理好切片，又道：“魏鹏你跟我出来一下。”

男孩子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诊室里只剩她无聊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门外，魏鹏声音急切：“怎么样怎么样？”

蒋少初轻笑一声：“结果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她就是你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位巫家的小女儿吧？你前两天不是还嚷嚷着要跟雇主申请终止任务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注意了？”

魏鹏诧异地看着他：“不是你告诉我换个思路试试的吗？”

蒋少初扬起眉毛：“所以她其实是你的色诱对象？”

魏鹏捶他一拳：“什么屁话。说起来这个思路还是巫明珏给我的。你也知道，他之前横竖看我不顺眼来着，不过他竟然告诉他女儿，如果他和妻子出了什么事，就让女儿来找我。还信誓旦旦说我一定会帮忙。事出反常必有妖嘛，我就先把小姑娘扣下了。”

蒋少初沉吟片刻，道：“难道他想让女儿带你去找巫氏玉令？”

魏鹏眉头紧锁：“但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希望我们这样想。”

蒋少初嗯了一声：“的确，毕竟他女儿是你找玉的唯一线索了。只要你的任务还进行下去，你就得心存忌惮。”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看不出来，原来这位巫先生这么有心机啊。”

魏鹏盯着诊室紧闭的门：“你以为呢？这位巫家的小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她身手不错，而且论心机的话，她也算得上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我这几天愁得不行，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蒋少初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真是难为你了。这不得趁机讹雇主一笔，让他给你涨工资吗？”

魏鹏欲哭无泪：“我也想啊，没讹到啊。我现在拿着一份打工钱，干着好几份工作，我心里苦啊。”

“好几份工作？”

“对啊，玉要我去找，人得我来照顾，她还要我带她训练，我怎么拒绝都没用。”

蒋少初憋笑失败：“要我说，你不如顺水推舟做他们巫家人的上门女婿算了，这样性价比还能高点。”

魏鹏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第一天晚上一枪崩了她来得痛快。”

蒋少初赶紧让他噤声：“快别马后炮了。这话要是让本人听到多不好。”

魏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蒋少初装作没看见，又问：“你怎么还给她改名了？”

“既然要跟老混蛋玩人间蒸发，当然就得彻底点咯。”魏鹏耸了耸肩。“改名算什么？我还给她做了配套的证件呢。事实就是这样，不管她想不想接受，巫云鸢这个身份她都不能继续再用下去了，至少在云城不行。”

“温然。”蒋少初饶有兴味地念出女孩的名字。魏鹏说得没错，要想在谷宇阳的眼皮底下生存下去，她必须重新开始。“这是人家姑娘自己选的名字吧？”

“你怎么知道？”魏鹏挠了挠头。“我本来打算给她起名叫温蒂来着。”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了，胡小倩怎么不在？她应该比我早回来才对啊。”

“特战处那边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她去出外勤了。”

魏鹏高兴地伸了个懒腰：“这可太难得了。不然你们俩天天形影不离的，我都快烦死了。”

蒋少初白他一眼：“你又不缺女人，也找一个跟她形影不离不就得了？”

魏鹏一脸沉痛地摆手：“那能一样吗？我还等着遇见真爱呢。”

蒋少初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行了，咱们还是进去说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魏鹏嗤笑一声：“平常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

“你懂什么？不让女士久等，是绅士的礼仪。”

二人一前一后地回到诊室，温然率先辨认出魏鹏的脚步声，了然地抬头看向他：“如何？果然治不好的吧。”

“恰恰相反，他不仅十分有把握治好你，而且还向我保证，下周就能让你重见光明。”魏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他采用的手段先进到远超你的想象！反正就是……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先不说了。”

蒋少初站在魏鹏身后，恨不得用目光在他后脑勺上灼出两个洞：吹啊，怎么不继续吹了？化验结果都还没出来，就知道他要采用什么先进手段了？他本人怎么不知道？

没想到小姑娘却被魏鹏的说辞逗笑了：“贫嘴。”她笑的时候抬手掩唇，又笑不露齿，蒋少初只能看到她勾起的唇角。说完，温然朝他的方向款款施了一礼：“少侠出手相救，不胜感激。不知少侠姓名？”

“蒋少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我将会是你的主治医生。”

温然点点头，微笑道：“那就麻烦你了，少初。”

魏鹏在他旁边挤眉弄眼，夸张地摆着口型：“哟哟哟主——治——医——生——”知道温然耳力过人，他没敢说出声，又贱又怂的样子逗得蒋少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在他反应快，忙不迭补了一句“不麻烦”，把话圆过去了。

蒋少初用胳膊肘捅了捅魏鹏，原本是想警告他别在温然面前搞小动作，却被魏鹏嬉皮笑脸地抓住了。他好不容易稳住脚步，又被魏鹏强行来了个背后抱，二人较了半天劲蒋少初也没能挣脱，一脸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我不接你电话，就跑到医院来挂我的专家号？”

“怎么，你害羞啊？”

他有什么好害羞的？！蒋少初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没接就是在忙，不忙的时候会给你回电话的。”

“万一你被鞋子虫绑架了怎么办，我总要捞人啊。”

“如果你想说的是草履虫……”

“差不多就那玩意。反正我得想办法确认你的安全。”

蒋少初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于是趁某人不备朝后来了个肘击，魏鹏轻轻松松躲过：“干嘛，恩将仇报啊？来来来，咱俩好好比划比划。”

温然坐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尽数收进耳中，拳脚相加的声音紧随而至，肌肉相撞的闷响听得她呲牙咧嘴。蒋少初的身手比魏鹏略逊一筹，但似乎也没怎么吃亏，跟他打得有来有回。温然安静地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换了她自己，又能跟他们过上几招呢？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似的，蒋少初兴致勃勃地问道：“温然小姐会什么格斗技巧吗？”

温然乖顺地答：“我自幼习武，最称手的武器是折扇和剑。”

魏鹏一听她善于用剑，顿时兴致也高涨起来：“这么巧？我借你一把，我们来切磋一下。”

温然点点头，摸索着从他手中接过刀去，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刀身，柔声叹道：“……真是一把绝佳的武士刀。”说完，她沉心静气，分析了魏鹏的位置，挽了一个刀花冲了上去。魏鹏轻松挡住，下意识想要反击，刀举到半空却犹豫了。温然微笑着摇了摇头，当即借着空当闪到他身后，刀身抵上他的颈边。

“承让。”她彬彬有礼地说道，声音依旧温柔。

二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魏鹏闻得到她身上冷冽的香气；女孩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子，有些痒。魏鹏一时恍惚：他总觉得这种冷冽的味道与她表现出的气质截然相反。可脖间残存的温热触感、鼻尖萦绕的淡淡残香却又提醒着他，就是她。

转瞬即逝，一触即分。魏鹏回神后立刻闪开，同时又下意识挥剑，却终于还是堪堪停住——刀尖离她的气管不过一寸。温然没有躲，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改变分毫，平静得就好像这危险并不存在一般：“通常说‘承让’就是结束比试的意思了。”

“不倚剑，不畏剑，温小姐真是位天生的剑师。”蒋少初不由得赞叹道。

魏鹏依然用武士刀指着她，没有丝毫要收势的意思：“剑道我可从来没输过。”

“但你犹豫了，不是吗？”少女温声说道，旋即轻而易举地避开他的刀尖，站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既也善剑，定当明白犹豫就是生死。不过好在我们只是切磋，我并不会伤你。”

她说得对。可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她又真的能近得了他的身吗？魏鹏想了想，觉得她是可以的。得出这个结论后，他心里一时不知是对她的欣赏多一些，还是对自己的懊恼多一些，于是紧锁了眉头，盯着她没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