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未温 第6章 - 5 -

数小时后，魏鹏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反正也无事可做，他索性坐到床边盯着温然发呆。要知道，他是向来不把那些“不杀老弱妇孺”的规矩放在眼里的，不曾想有朝一日竟也会为了一个女人破例。他强行把原因归结于她对他来说还有用处——可这个理由就连魏鹏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他心里还在做着斗争，那姑娘已经从床上坐起，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该你兑现诺言了，我想要你教我杀人技巧。”说话时，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额前几撮刘海胡乱地翘着，怎么看都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倒还真是执着。魏鹏无奈：“不行。不是说好太离谱的愿望不算数吗？”

“那你在这等我。”她没头没脑地撂下这么一句话，旋即起身就往外走。

魏鹏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松松把她拽到身边：“哎哎，你干嘛去？”

“取钱啊。”她乖觉答道。“既然你不肯平白教我，那我就只好请你当我的老师了。”

魏鹏懒懒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你就那么想学杀人？”

“嗯。”她重重地点头，神情是无比的认真。

魏鹏嗤笑一声，旋即有些粗鲁地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又在她的面前甩了一把枪。温然被他捏得有些痛了，缩在沙发里揉着手腕，听到他的声音：“那就先试试用枪吧。就在你面前的桌子上，自己拿。”

手指触到冰冷的枪身，温然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无法判断对面的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决定相信他是认真的。于是借着仅剩的光感，她走到窗前，摸索着打开保险，一口气将里面的子弹全部打光：“这样可以吗？”

所幸窗外是一片废弃多年的厂房，不会有人被误伤。魏鹏吹了声口哨：“勇气可嘉，就是准头差了点。想不到你人看着不大，闹出的动静倒是不小。跟我走吧，这地方没法待了。”

温然把枪放回桌上，又偷偷把尚在打颤的双手背到身后，嘴硬道：“我准头好着呢。”

魏鹏似乎被她的话逗乐了：“是吗？那我可得找个机会好好领教一下。先给你换套行头，然后我们就离开这儿。”

片刻后，温然去卧室换上他拿给她的衣物，发现竟是意外的合身。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可那人偏偏又大大方方地问她：“怎么样，衣服还合适吧？”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尺码？温然想开口问他，却又不想输了气势，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非常合适。谢谢你，我们走吧。”

回答她的又是一声轻笑，他听上去似乎心情更好了一些：“好。”他为她戴好兜帽，二人顺利离开，温然跟着他走到某个人迹罕至的街角。魏鹏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向自己：“你想学的我都可以教你，但你肯定得吃些苦头。就算这样你也要学吗？”

“嗯。”

“那好，首先，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再打碎玻璃了。”

“嗯。”

“每天都要早起训练。”

“嗯。”

魏鹏看着面前似乎有些过于严肃的小脸：“……你能回我点别的吗？”

“嗯。”

“……”他真多嘴啊。

他牵着她来到一家新的旅店办了入住手续，转而出门钻进了附近一家式样简朴的餐厅。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魏鹏倒也乐得自在，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了，又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在服务员满眼的期待中要了一杯苏打水。看着那人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的脸色，魏鹏差点没笑出声。

苏打水很快就端了上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料放得格外足。魏鹏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口：“帮我拿一份《云城日报》。”

服务员看他的眼神又是一变，却还是问道：“您要哪一天的报纸？”

魏鹏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蓝眸漫不经心地从他脸上扫过：“最好是前天的。”

闻言，服务员瞬间收敛表情，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退到后厨去了。不出几分钟，一个中年人掀起门帘走了出来，见是魏鹏，他热情地招呼道：“小鹏？真是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魏鹏吊儿郎当地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答道：“当然是有事请您帮忙啊，王叔。”

二人默契地交换一下眼神，王叔蹲下身去，从柜台最下面取出一个皮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还对这些过家家的玩意儿感兴趣？”

“过家家怎么了？”魏鹏不以为意。“童心难得啊。”

王叔看着他，笑容慈爱：“你呀，真是跟小洁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魏鹏放在搭扣上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神色如常地笑了。他低头避开王叔的注视，打开皮箱，目光落在里面的小型枪支和消音装置上，满意地挑了挑眉毛。“谢谢王叔。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改天再来看您。”他向王叔颔首示意，拎起手提箱就走了出去；黑色的风衣随着他的回身扬起又落下。

王叔目送魏鹏离开，眼中露出怀念。服务员从后厨走到他身边，难掩好奇地道：“老板，他到底是谁啊？竟然能对出您的暗号，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

王叔笑着摇了摇头：“一个臭小子罢了。别看他人模人样的，可调皮着呢。”

服务员无奈地把魏鹏点单的事讲给他听，王叔哈哈大笑。

魏鹏打开房间门，看到温然正站在窗边，竟是在给绿植浇水。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一手轻捻着叶片，另一只手里握着个喷壶，阳光透过细密的水雾，留下一道小小的彩虹。魏鹏不知道她怎么摸到那里去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喷壶，正要开口问她，她却已经回过身来。魏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明明看到她手里有个喷壶，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温然小心地往绿植的方向挪了一步，似乎想借身形挡住他的视线；可惜她搞反了方向，反而让魏鹏看了个一清二楚：只见她抬手，在半空中极快地变换几下手势，那盆绿植就如法炮制地消失了。魏鹏顿时目瞪口呆，心中似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是什么魔术？！不不，这好像是巫术……法术？

做完这些，温然迅速用手扇风，直到最后一点水汽消散在空气中，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手上一抓，一把拖布又出现在了她的手上，魏鹏满脸问号：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转眼间，小姑娘已经低眉顺眼地拖起地来，脚步倒十分灵活，轻飘飘的，像在跳舞。魏鹏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不觉语塞：他该不该告诉她，其实从她藏喷壶那里开始，他就已经在了？思虑再三，魏鹏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并且故意把门关得很大声：“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你不如好好休息休息。”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在心里狠狠给自己点了个赞。

果然，听他这样说，温然明显又是松了一口气，却还尽职尽责地躲开了柜角：“我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忙起来。”

魏鹏默默地凝视着她：“……行，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她真的是盲人吗？魏鹏无声呐喊。他欲哭无泪地回想着情报里的内容，半晌灵机一动：等等，他怎么把那个家伙忘了？只要那人出手，这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瞎不就一目了然了吗？思及至此，他把皮箱放在玄关处，开口道：“对了，我打算带你去见我的一个朋友。”

温然的动作顿了一下：“朋友？”

“嗯，让他看看你的眼睛，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呢。”魏鹏说得理所当然。“抛开训练不谈，如果你打算一辈子蒙着丝缎的话，很多事情对你来说都会变得格外难。”

温然苦笑着摇了摇头：“族中的元老们说过，我生来便是如此，这眼睛怕是治不好了。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想给你的朋友添麻烦。”

“但我的这位朋友跟那些庸医可不一样。”魏鹏将她扶正，安慰似地捏了捏她的肩膀。“他很厉害，16岁的时候就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医学界那群人都叫他‘开挂的神医’，一个个的都挤破了脑袋想要跟他共事。总之就是，没有他治不好的病，只有……”

“只有什么？”

魏鹏得意洋洋：“只有你付不起的钱。不过你猜怎么着？我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温然：？

拗不过他，温然只好答应下来。只是并非她有意对这位“开挂的神医”不敬，她已经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生活了二十年，光明早就成了她此生的不可遇也不可求。此生。温然静静地想。族中的巫医和元老们曾为她的眼睛想尽了办法，最后也不过是无疾而终。

见她又要忙着去拖地，他出声叫住她，“别忙了，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想了想，微笑道：“是枪。”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好像无数朵栀子花在周围绽放，又好像散发着荧荧光芒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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