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
老将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们这两个小辈,看得我老头子都跟着着急得紧,一个说得少,一个又想得多,难免会有误会。”
“云骁这孩子,嘴笨,但情真,性子执拗,但若他认准了谁,便会一直对谁好。”
“你们两个啊,倒也不用急,来日方长,这天底下哪一对夫妻不是慢慢磨,慢慢懂的?祖父相信你们总会有心意相通的那一天。”
“只盼着,你们都能好好的,守住彼此,守住这将军府的安稳,也守住一生一世的幸福。”
祁清婉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依旧大方坦荡,轻声试探道:
“祖父,若是日后有一天,我还是不适合留在将军府,或是想离开这里,去寻一处自在之地,祖父……会不会怪我?”
老将军闻言一愣,眼底一片了然,轻笑了一下,没有半分责备:
“清婉,祖父怎么会怪你?当初事出有因,你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嫁入府中,能委屈自己至今,还能这般把我们顾家上下料理得妥
帖,祖父已是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一字一句道,
“你记住,无论何时,你若是受了半分委屈,不论是云骁让你寒了心,还是府里其他什么人给了你脸色瞧,尽管来告诉祖父,祖
父替你做主,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若是你最终还是决定离开,一定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你,没能留住了你,若你已经决定了,祖父也定不会阻拦,让你为难。”
说着,顾滔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也放轻了些:
“只是清婉,祖父也劝你一句,有时事情并不一定是你所看到的那个样子,若是有什么心里不舒服的,就一定要说出来,夫妻两
个人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若是云骁他那驴脾气惹了你、伤了你,我也定不会轻饶了他!”
祁清婉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耀眼:
“清婉谨记,祖父放心,清婉会努力的。”
…
与此同时,上京城郊泾水河畔的临溪茶楼,乃是京中顶尖的雅集之所,专接待世家显贵,寻常百姓人家连门槛都不会靠近。
茶楼依山傍水,朱漆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笔力遒劲,门侧两尊汉白玉石狮栩栩如生,尽显华贵端庄。
入内更是雅致,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廊柱缠绕着暗红锦缎,雅间更是隔音极佳,既能凭窗观赏风景,又能隔绝外界声
响。
此刻二楼最僻静的“听溪雅间”内,气氛却与周遭的雅致格格不入,紧绷得近乎窒息。
没有多余随从,唯有顾云骁与谢惊尘相对而坐。
两人一个是戍边将领,一个是兵部重臣,原本政见一致,合作无间,是交好的同僚。
但如今一个戾气翻涌,一个若无其事,连空气中的沉香烟气都似被劈出裂痕,随从侍卫在门外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
隔着雕花木门,静静等候差遣。
案几上的龙井早已沏好,茶汤澄澈碧绿,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谢惊尘先缓缓抬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边缘,神色温润依
旧:
“云骁今日特意约我到这临溪茶楼,想来,不是为了与我共赏美景,不知所为何事?”
顾云骁自始至终没有碰桌上的茶,闻言周身的肌肉绷得笔直,墨色衣袍下的指尖死死攥着拳,语气不善:
“谢世子,我今日不与你绕弯子,只问你一句,你对清婉,到底是有何意?!”
谢惊尘抬眸,坦然迎上他慌乱躲闪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钦佩、敬重、心动,”毫不犹豫地说出口,谢惊尘顿了顿又说,
“从上元宴上相识,看她斗祁家三口,知道她是替嫁,受尽委屈,又和她一起把婉曦阁开起来,比起你这让她日日受委屈的夫
君,我想,我比你更懂她想要什么,也比你更能给她安稳。”
“住口!”顾云骁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切,带得身下的梨花木座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祁清婉,她是我的夫人!”顾云骁沉声道,“她是我顾云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接入将军府的妻!谢世子,你也是世家子弟,
竟不顾伦常,觊觎别人的妻子?!”
他看似强势,实则早已慌了阵脚,眼底的慌乱盖过了戾气,连目光都变得躲闪,他怕谢惊尘的目光,会看穿他心底的脆弱与不
安。
“我觊觎你的妻子?”谢惊尘也缓缓起身,身姿挺拔,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丝毫不输武将的凌厉,
“若你真拿她当自己的妻,如何会让那祁二小姐进府养伤,让她在府里受委屈?若你真拿她当自己的妻,为何会在七夕佳节与祁
二小姐单独逛灯会,让她众目睽睽下失了体面?若你真拿她当自己的妻,又如何会在婉曦阁陷入流言时袖手旁观?”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顾云骁厉声打断他,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指尖紧紧攥着剑柄:
“我顾云骁没有必要事事与你解释,我自己的夫人,自然由我自己疼,自己护,不用你谢世子假好心,多管闲事!”
“假好心?”谢惊尘轻笑一声,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看向顾云骁,
“我若是假好心,大可以否认一切,暗中劝她与你离心;我若是假好心,便会趁你疏远她,趁她满心委屈、茫然无措的时候,顺
势而入,夺走她的心,让她彻底离开你这个不懂珍惜她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郑重,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顾云骁心头:
“云骁,我对清婉,发乎情止乎礼,我只盼着她能活得自在,能被人真心相待,被人信任和尊重,不再受委屈。可你呢?除了会
疏远她,无视她,你还做了什么?”
“今日我便有话直说了。”谢惊尘的目光愈发锐利,
“若你能好好待她,真心懂她、信她、护她,不再让她活在猜忌与不安之中,我谢惊尘绝不越雷池一步,一辈子都只是她的朋友
和合作伙伴而已;
“可若是我见她还是如之前那般受尽委屈,你都不曾给过一个夫君该有的体贴和爱护,那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哪怕与你为敌,
哪怕身败名裂,我也要护她周全,带她离开,给她想要的自在与安稳!”
“你敢!”顾云骁厉声喝道,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用力,佩剑出鞘,几乎要抵在谢惊尘的鼻尖,谢惊尘却动也没动。
“谢惊尘,你可曾问过清婉一句,她可愿跟你走?你是世家子弟,你以为你家会比将军府简单多少吗?你不过也是为了一己之
私,枉顾她的意愿,你与我,又有何区别?”
谢惊尘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畏惧,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我自是与你不同的,我自然会问她意愿,给她支持,她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就会给她什么样的生活。”
“镇国公府自是不够简单纯粹,但有我在,就没人能委屈了她。就算她最后没有选择我,我也会给她尊重,放她自由。感情不是
占有,不是强迫,更不是用武力就能留住的,顾云骁,你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够了!”顾云骁闻言,手臂一麻,重重垂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谢惊尘,眼底翻涌着戾气、慌乱与不甘,眼尾泛着红。
两双眼眸在空中激烈相撞,窗外略凉的秋风卷着水汽吹进来,拂动鲛绡窗纱,却吹不散顾云骁心底的暴怒与不安。
一个是沙场征战的将军,爱得浓烈而偏执,却不懂如何安放她的明媚与自在;
一个是温润如玉的世家世子,爱得深沉而克制,只愿她得偿所愿,哪怕这份圆满与自己无关。
顾云骁知道,谢惊尘说的是对的。纵然他有再多的苦衷,再多的谋划,若是给不了清婉想要的安稳和守护,那一切就都是徒劳。
即便清婉留在了他的身边,也不过是人在心不在,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良久,他才缓缓将佩剑重新入鞘,指节因为用力依旧泛着白,周身的戾气也稍稍褪去,他冷哼一声,语气冰冷而僵硬,像是在自
我安慰,又像是在警告谢惊尘:
“谢惊尘,我之前的那些…做法自有我的道理,我也从未想过伤害清婉,也不会让任何旁人伤她。我的夫人,我自会用我的方式
爱她、信她,守护好她。”
“谢世子,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她,请你好自为之,我亦不想与你为敌。”
说罢,他不再看谢惊尘一眼,猛地拂袖而去,墨色衣袍在空气中翻飞,脚步匆匆,连案几上的汝窑茶盏都被带得微微晃动,茶水
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惊尘站在原地,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无奈,他不是要与顾云骁为敌,只
是不想看着清婉,再继续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