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且慢。”
祁清婉听见顾云骁的一句“到此为止”,却毫无意外,冷淡出声阻止。
“清婉知将军识大体,恐扫了各位大人和家眷的雅兴,不过此事母亲和妹妹已然谈到此处,怕已经是不敬了,”
“既如此,清婉也斗胆向世子讨个开口说话的机会,还望世子成全。”祁清婉对着谢惊尘深深福了一礼。
“好,顾夫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谢惊尘接收到谢明曦的眼色,开口应下。
顾云骁脸色微变,想再说些什么,谢惊尘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无妨,将军稍安,刚刚都是旁人在说,总要给你夫人一个开口的机会。”
祁清婉谢过谢惊尘,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温和,目光落在王氏与祁清柔身上,声音清亮:
“母亲和妹妹说,妹妹如此这般离家只是体恤清婉年纪到了还未曾议亲,并非逃婚?”
王氏昂着头:“自然,这么好的亲事,清柔为何要逃?”
祁清婉点点头,:“那如此说来,父亲和母亲也从未逼清婉替嫁?”
“我和你父亲何时逼过你?都是你的意愿,你见顾将军军功在身,俊朗清逸,又对清柔情根深种,清柔出走,你才正好取而代之。”王氏索性说了个直截了当。
祁清柔适时落了几滴泪,哽咽着道:“世子,将军,莫要再追究了,也莫要怪罪姐姐,清柔甘愿……甘愿成全姐姐。”
周遭贵女闻言,顿时哗然一片,看向祁清婉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似是坐实了祁清婉的心机深重。
谢明曦当即皱了眉,正要开口,祁清婉却轻轻按住她的手:“无妨。”随即转向王氏。
“母亲这话,看来是连最后的体面机会都不要了。”她抬手示意小桃,小桃立刻上前,递上一个锦盒。
祁清婉从中取出一张字据,将字据展开,对着众人道:
“清婉手里拿着的,是出嫁前一日,我的父亲祁振宗和继母王氏亲笔写下,并签字画押的字据,”
“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因祁清柔不愿出嫁,离家出逃,不知所踪,为保祁氏全族上下免被圣上怪罪,故令祁清婉替嫁顾云骁将军。”
“还有,自出嫁起,祁清婉与祁家断亲,荣华落魄,再无干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母女二人,继续道,
“白纸黑字,若真如母亲和妹妹所说,是我算计替嫁,父亲母亲为何要立下这字据?”
祁清柔并不知道祁振宗和王氏竟立下过这份字据,今天她说的谎言不就全被拆穿了吗?想了想,还是柔柔开了口:
“世子,将军,先不论字据真假,此事归根结底都怪清柔莽撞,酿成大错。”
“但清柔刚才所言皆是真的,姐姐说不定心里早就仰慕将军,不如就将错就错,不要再追究下去。清柔祝福姐姐和将军。”
话音刚落,祁清婉将字据递到谢惊尘面前,“世子公正廉明,可替众人查验字迹真伪,这确是祁大人和王氏亲笔所书。”
待谢惊尘接过字据,祁清婉又从锦盒中取出另一张纸笺,又恭敬递给谢惊尘:
“世子,这份是清婉出嫁时,祁家添置的嫁妆清单,比一般礼制多出一倍。”
“清婉在祁家的境遇,住的是偏院冷房,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粗布麻衣,祁家上下皆知晓,随便来人一问便知。”
“平日里清婉在家中日日做粗使活计,继母王氏更从不允许清婉出门,上京城都鲜少有人知道除了祁清柔之外,祁太傅还有一个嫡女。”
“试问什么情况下,一个如此不受宠的女儿出嫁,竟会给出如此丰厚的嫁妆?”
王氏刚要狡辩,祁清婉抬手制止:“停!祁夫人当然要说,这是你和祁大人宅心仁厚。”说罢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王氏,
“可事实是,我对你说,若不按照我的要求置办,我拼死也不会替嫁,还要把祁清柔逃婚之事散布出去,让圣上为顾将军做主。”
“所以,这字据,这嫁妆,才能到了清婉手里。”
语毕,祁清婉就静静站在那里,对比王氏和祁清柔面如死灰的脸,全无半点波动。
谢惊尘查验了两份字据,颔首道:“本世子曾受祁太傅教导,字迹确为太傅亲笔。”
顾云骁坐在谢惊尘旁边,却看都没看那两份纸笺一眼,只定定地看着立在大厅正中的祁清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满座宾客此时好像才回过神来,议论声比先前更甚,各位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上人,自是明白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想来王氏和祁清柔刚才说的并不是实情。
谢惊尘也深深看了看面前的祁清婉,她微微昂着头,却不悲不喜,浑身透着一股倔强和坚强,不由得想帮帮她,开口道:
“顾夫人,你方才说的大家想必都已经听明白了,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清婉并不是有意在世子宴会上叨扰各位大人和夫人小姐的,还望世子和各位大人恕罪。”
“只是清婉再蠢笨木讷,也不愿认下莫须有的罪名,这才如此巧言令色,也实在是身不由己。”
说着,祁清婉对着谢惊尘和各位来宾都深深行了个大礼。
“不过,还有件事,清婉想请世子和各位大人做个见证。”说着,又掏出那个让王氏和祁清柔害怕的锦盒。
“刚刚的那份替嫁字据里,已经说明清婉和祁家断亲,再无干系。”
“故祁家按理说不应再以将军府亲家的名头,再捞些什么好处,对不对?”说完又拿出一张纸笺,
“而这一份,是一张欠条,是过年前王氏在京城各个商铺里,以顾将军岳母的名义,拿的上好的货品清单,共计两百三十四两,今天当着各位贵人的面,请祁大人就此还清了罢。”
王氏慌得手足无措,指着祁清婉厉声辩解:“你胡说!这清单只是收礼凭证,哪是什么欠条!”
她想伸手去抢清单,却被祁清婉躲开。
谢惊尘身边的侍从忙接过欠条,递给谢惊尘。
只见那清单纸头,明晃晃写着“欠条”二字,下面是货品的名录和数量,列的清楚明晰,最后是王氏的签字。
“祁夫人,这可是你亲笔签名?”谢惊尘问道。
“回世子话,”王氏理了理衣襟,勉强维持住体面,
“确是我的签字,只是当时祁清婉的丫鬟来的时候,说是将军府送给祁府的礼物,需要签收确认而已,并不是欠条。”
“那么,这些东西,祁夫人是从商铺拿的还是将军府送去府上的?”谢惊尘抓住重点。
“这…是先在商铺拿了货,记的账,这京城的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做的呀。”王氏又开始理直气壮。
祁清婉接过话头,“可祁夫人,记的可是我将军府的账,不是祁府的账。祁夫人给祁家买东西,记将军府顾家的账,这是什么道理?”
谢惊尘点点头,“那么就是祁夫人买东西未曾付钱,还未经将军府同意,就将这笔账记在了将军府名下,这在本世子看来,写个欠条也未尝不可。”
顾云骁抬手轻咳一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意味,眼神却刻意避开祁清婉:
“不过是些小钱,我将军府倒也不甚在意。此事宴后再议吧,莫再扰了世子的宴会。”
祁清婉冷冷看过来,寸步不让:“将军此言差矣,今日我还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就定要对将军府的一毫一厘负责,”
“这银钱账目必要是清清楚楚的,当着各位宾客的面,还请祁大人给个交代。”
顾云骁见她不肯罢休,铁青着脸,重重靠回椅背。
祁振宗也气的满脸通红,抖着手指着祁清婉:“你简直是大逆不道,我祁家家门不幸,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丢尽了老夫的脸面!”
“祁大人无需生气,我娘亲死后,祁大人也未曾当我是女儿,而自出嫁那日,我已不是祁家女儿,要丢脸,也丢不到祁大人家门。还是尽快还钱才是!”祁清婉甚至笑了笑。
谢明曦撇了撇嘴,大着嗓门说道:
“这祁太傅不是朝廷命官吗?家里竟小气成这样?才两百多两银子,也要占他人便宜啊!真有愧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满堂宾客听了,纷纷指指点点。
祁振宗哑口无言,当着满场权贵的面,只能面色灰败地应道:
“三日内,我必差人将欠款送至将军府。”王氏还想争辩,却被祁振宗狠狠瞪了回去,只能咬牙忍下。
祁清婉闻言扬起一个明媚笑脸:“那就多谢祁大人了,清婉在将军府恭候。”
说着又对着主座屈膝:“多谢世子作证,清婉为打扰世子和各位大人宴席再次赔罪了,望各位海涵。”
谢明曦走过来拉起她,“清婉姐姐快起来,这明明不是你的错,是某些人在这兴风作浪!”
说着眼神瞟了一眼王氏和祁清柔,“我们快回去坐,有好多好吃的呢!”
祁清婉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笑着答道:“好,我们坐吧。”
说完就和谢明曦一起坐下,在女眷们的眼光中,气定神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振宗一家三口彻底颜面尽失,满场宾客又重新热闹起来,无人愿意同他们搭话,三人只好寻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如坐针毡。